「名字。」只有一根眉毛的男人捏着羽毛筆準備在羊皮紙上勾勾畫畫,從他猙獰的相貌來看,並不適合幹這份文縐縐的活兒,手拿砍刀當街砍人纔像是他的本職。當然,這個判斷是沒有錯的,只不過那是在這個男人穿上這身黃色制服之前的事了。
「翼灰·克威克。」少年心中打賭,今天是有生以來被問名字次數最多的一天。
「要害你的人是誰?」一根眉沒有抬頭。
「馬鞍商會的人,他自稱萊森。」翼灰說。「金色長髮,挺好看的一個男人。」琉菈補充道。
翼灰斜眼看了她一眼,琉菈則反手擰了他一下。
一根眉沒有看到這些小動作,繼續問:「他是怎麼害你的。」
「給了我一袋金刀,我數了數,正好八百枚。」翼灰·克威克說。
羽毛筆的筆尖懸在了羊皮紙之上,一根眉坐直身板盯着翼灰。這讓少年能更清楚的看清他的臉,以及他的不高興。
「你想蹲監?」一根眉問。
「不啊。」翼灰回答。
「那你小子敢在這尋開心!」一根眉一拍桌子咆哮道,「你是不是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琉菈嚇得一抖,縮到了翼灰身後。
這裏是銀輪城城市警衛隊的第九營,月落廣場屬於他們管理的轄區。翼灰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所以纔來到了這裏。
一根眉的訓斥,讓大廳的目光全部集中了過來,翼灰感受到其中的不懷好意。
「什麼事?」一根眉身後房間的門被打開,探出一個腦袋。
一根眉彈簧般立馬從凳子上站直了,「頭兒,是兩個搗亂的小鬼。」
「來找黃袍子取樂,真是勇氣可嘉。」一根眉的上司笑呵呵的,然後看着翼灰問,「是不是餓麼,想蹭幾天免費的牢飯?」
「不是,不是。」翼灰說,「算了,既然你們也管不了。那我們就回去了。」
他的話似乎引起了這位「頭兒」的興趣。
「進來,讓我聽聽你編的故事。」
一根眉想說什麼,卻被上司用手勢打斷,「後面的交給我。」
在一根眉的瞪視下,翼灰和琉菈走進了「頭兒」的房間。
「我是這裏的隊長。」頭兒說,「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讓我聽明白髮生了什麼。」
翼灰從自己的家鄉開始講起,然後是自己從小就想擠進四天輪的夢想,從而延伸出紋咒師學徒選拔賽,再到黑火女,再到那個該死的房間,以及那筆錢。
有條有理,不落細節。別看內容不少,但用時連三十秒都不到。翼灰對自己的迅速,很滿意。真愧是快如幽魂般的男人,各個方面都很快。
「如果你進不去四天輪,改行做吟遊詩人也能餬口。」頭兒評價道,「你的確很聰明,你說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翼灰看向琉菈,眼神彷彿在說:「瞧,我的判斷沒錯吧。」
琉菈給了他一個白眼。
「做紋咒商人這種勾當的人,並不只有馬鞍商會一家。」頭兒說,「每一屆紋咒師學徒選拔賽都有人成爲他們的目標,先是給了一大筆錢,以後便會十倍百倍的索要回報,他們稱之爲『投資所得』。」
「我當時拒絕那筆錢會怎麼樣?」翼灰說,他當時只是憑直覺做出的判斷,具體後果並沒有來得及細想。
「你覺得呢?」頭兒說。
「他們會掰斷的我手指?」翼灰說。
「威逼利誘,金刀無用,鐵刀就派上了用場。」頭兒說,「手指是紋咒師的謀生工具,所以一般是切掉耳朵。」
一股後怕侵襲着少年,就像一個人剛剛經過了漆黑的洞穴,並朝裏面看了一眼,事後人們才告訴他,那裏是喫人無數的邪狼巢穴。
當恐懼從未知變成清晰時,便會擁有實質的重量,它壓在膀胱之上,讓人尿意茂盛。
「放心,這筆錢交給我們,我替你去還。」頭兒看着翼灰的表情,就知道少年被後怕震懾住了。
「好好好。」少年趕忙點頭,心中無比感謝這位隊長的善解人意。翼灰收下了這筆錢,只是爲了爭取一點緩和的時間。錢必須是要還回去的,否則後患無窮,但他不能自己去還,因爲必然會喫苦頭。所以他來這裏,就是希望城市警衛隊出面解決。
「錢呢?」頭兒問。
「在這,八百枚,我一枚都沒有拿出來。」翼灰趕緊把錢袋放在隊長桌子上。
「我相信你。」頭兒低頭用羽毛筆寫了一封信。
翼灰以爲是隊長這就派人去處理此事,但沒想到是讓翼灰簽字。
「嗯?」
「這筆錢是證據,必須要寫清楚來路,免得讓人以爲會被我們私吞。黃袍子在民間的醜聞已經夠多了,我不希望第九營再添上一筆。」頭兒說。
翼灰拿起來看了看,大致就是把他從萊森那裏收錢的經過寫了一遍。
「確認金額。」頭兒說。
翼灰瞧了瞧,沒有問題。
「簽名字。當時你們兩個人都在場,所以兩個人都要籤。」頭兒說。
翼灰和琉菈簽了名字,並蘸着墨水按下手印。
兩人被頭兒送了出來,翼灰注意到那個一根眉瞪着自己,很不服氣的樣子,讓翼灰心中一樂。
「黃袍子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第九營外,琉菈感慨道。
「也是因爲我夠聰明。」翼灰說。
「好啦,你最聰明瞭。」琉菈笑道,兩個人平安無事讓她心裏很開心。
兩個人住在城裏最便宜的旅店裏,爲了省錢兩人當然只能同住一間房。但少年少女應該發生的事情,一樣都沒有發生,即便到了晚上,翼灰仍在燈下襬弄着他的幽魂之速。琉菈看着看着他,自己就先睡了過去。
天亮了,琉菈醒來,發現翼灰還在桌前調整甲片。
「你應該去睡覺了。」她揉着眼睛。
「再等一會,馬上就好了。」翼灰將一個支架旋緊,用拇指推了推,阻力讓他滿意。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送早飯的麼?
旅店老闆一夜之間良心大發?
還是說,他也看到了翼灰的投資價值?
「誰啊?」琉菈問。
沒人回答。
她披着衣服,上前打開了門。
「怎麼是你!」她叫道。
翼灰抬頭去看,門外站着的正是萊森身邊的那個冷酷「殺手」。
「幹嗎?」他趕緊站了起來,「有什麼事,城市警衛隊會跟你們談的。他們代表我的態度。」
「他們找過我們了。」冷酷殺手說。
「那你幹嗎還來找我?」翼灰說,「錢不是都還給你們了麼?講點道義啊。」
「錢,我們沒收到。」冷酷殺手抽出一樣東西,「欠條倒是有一張。」
翼灰心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他絕望地搖頭。
冷酷殺手已經將那張羊皮紙展開了。
「你們欠了我們八百金刀,要麼還錢,要麼,」
「什麼?」
「命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