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晶瑩緩緩溢出,掛在嘴邊,輕輕晃盪了幾下後,滴落在紙上。
幾個制服筆挺的年輕軍官一臉尷尬。不止他們,一羣衣着威嚴的軍官臉色都怎一個囧字了得。
“大帥大帥?”
陳玉山實在憋不住了,輕輕推了一下趙大帥。
“嗯嗯?”
趙大帥抖了一下,睜開眼睛。
“幹什麼?哦。”
一把抹去嘴邊的哈喇子。
“請大帥先生過目。”對面的馬蒂厄輕咳一聲,強行穩定住情緒。作爲法國代表團的團長,他必須保持談判桌上的風度,因爲他所代表的國家,是神聖的法蘭西。
“過目,過目。”趙千拿起條約。“啊嗚。”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法國人臉色更難看了。
“嗯。嗯。”趙大帥纔不管這些,旁若無人的邊打哈欠邊看條約,看的朦朦朧朧模模糊糊。
那紙張上還殘留着哈喇子的痕跡,趙千一張一張的翻,也根本不仔細看,反正你法國人坐在對面目的就達到了,我要的就是這股子底氣,要的就是這個本錢,至於你給多少,我不在意,不能把你逼急了。
是啊,老子就這口氣硬拗着,要真把你弄毛了,再來一仗,老子可就原形畢露了,抓的就是你現在國內不穩各種革命一起來的小辮子,鑽的就是這個空子。
“好!公平!”
趙千將條約放在桌上,抓起筆唰唰唰的就簽字了,那字體讓陳玉山唐紹儀之流看得直皺眉頭。
馬蒂厄看對面那個雖然軍服華麗威嚴卻睡眼惺忪哈欠不斷沒個正行的男人簽字了,稍稍鬆了口氣,臉色也好看了許多。不止他,法國代表團也都輕鬆了,有幾個還小聲的微笑着交談起來。在這個對於他們來說很落後甚至是原始的城市憋了兩個月,這些來自繁華巴黎的高級紳士們早就歸心似箭了。
“希望和平永存。”馬蒂厄起身了,優雅的風度翩翩的走到了趙大帥身旁,禮貌的伸出右手。法國代表團的人也都過來了,站在馬蒂厄身後。
“祝您一路順風,巴黎是個美妙的地方。”趙大帥也起身,握住了馬蒂厄的手,一口流利的法語讓馬蒂厄微微有些驚訝。
啪啪,一陣陣白煙騰起,一羣記者忙着用照相機拍下了雙方握手微笑的瞬間。
又寒暄了幾句,做了幾個微笑的表情讓記者拍,這場簽約儀式也就告一段落了。然後,法國代表團將在今天啓程回國。
《中法關於四川互助條約》,這就是四川軍政府與法國人簽訂的合約。
條約洋洋灑灑十幾頁,絕大多數都是模棱兩口的廢話,其中只有三點是明確的:
第一,法國承認四川自治。言下之意,就是將四川和清廷區別對待,變向在外交上對趙大帥這個非法政府予以承認。而這一點,也正是與法國人談判的胡餘胡最主要的要求。
第二,以川雲邊境的永仁縣爲界,雙方互不侵犯。這其實是劃定了雙方的邊界,永仁以北包括永仁在內,是趙大帥的地盤,而永仁以南,雲南廣西仍然是法國的勢力範圍。
第三,四川方面釋放所有法軍俘虜,對在戰爭中犧牲的迪加將軍等法國將士予以尊重和安葬。法國對四川方面給予三百萬法郎的賠款補償。
大概就這三點了,至於法國給的那三百萬,就是個面子,就是個虛的,絕大多數是以十九軍和十二軍的那些剩餘裝備充數,而剩下的數字就是幾十萬,趙千也大方,直接要了三十門法國人最新的240mm口徑的後裝加農炮了事。
關於這一點,以國民議會的馬蒂厄議員爲首的法國代表團是很滿意的,他們認爲這次談判雖然表面上法國人賠款了,但其實並沒有受什麼損失,以法國人的火炮生產技術,就算用的是克虜伯鋼材,那三十門嶄新的大口徑火炮也絕對不值幾十萬法郎,而且那賠款還是以支付俘虜的各種費用爲名目。
所以,在他們驕傲的心裏,還是認爲自己勝利了,這些野蠻的軍統仍然懼怕神聖法蘭西強大的軍力。
這無疑是一場成功的談判,至少在馬蒂厄們回到巴黎後,會得到迪皮伊新政府的褒獎。毫無疑問跟隨他們的法國報紙記者也會大肆渲染,以極其正面的充滿力量的文字來給混亂的巴黎政局一些安慰和鼓舞。
但在場的《新興報》和一些海外華人報紙的記者並不這麼想。《新興報》就不說了,除去趙大帥打瞌睡的畫面不談,他們肯定會把法國人賠款這一項大寫特寫,將趙大帥推向一個全新的高度。而另外一些華人報刊的記者,也大受鼓舞,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一定會讓他們毫不吝嗇的將溢美之詞送予那個連和法國籤合約這種事情都差點睡着的趙大帥
“大帥,外面冷,當心着涼。”鄧忠將黑色的皮製軍大衣披在了趙大帥身上。大衣做的很好看,特別是那金色的刺繡肩章,這是元首兼青山陸軍、海軍總司令才能穿着的制服。
在趙大帥去南洋的這段日子,“專業人士”勒非更加執着,將青山陸軍和海軍的制服系統徹底完善,各個階級的軍官都有屬於他們的制服,除了大致在整體上保持一致外,細節和裝飾上都有了明顯的區分,甚至這位青山研究所醫學實驗室室長已經開始着手準備下一代的青山軍軍服
“大帥,這就完了?”身後的胡餘胡問。他也穿着軍服,而他們這些行政人員的軍服也是不同的,和軍隊區分開來,形成了兩個系統,職位高低也有區別,可見勒非同志在他的非專業領域真的很專業。
“嗯。”趙千叼上支菸。鄧忠立刻點上。現在差不多是早上十點,簽約儀式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昨天和唐紹儀在池塘邊喝了一晚上酒,吹了一宿的牛皮,趙大帥今天是真沒精神,不抽口煙是真扛不住。
“會不會太便宜了?法國人根本沒什麼損失。”唐紹儀也換了裝,既然作爲交易品來了就要照規矩辦事,不過他脫去那棉布長衫換上軍裝還真是精神了許多。不愧是經濟型人才,雖然他也一晚上沒睡,但扯到這做買賣的問題,精神倍兒好。
“三十門大炮,加上那些破爛貨色,就要三百萬法郎,大帥,青山軍擴軍需要的錢遠遠不止這些,我們死了好多兄弟,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何況我們根本沒拿到!”陳玉山忿忿不平。
“擴,擴,擴,擴你姥姥。”趙大帥打了個噴嚏。
陳玉山憋了。連楊澤趙勇程之類的還想說話的青山軍軍官也都憋了。
“還死的不夠是不是?”趙大帥回頭,眼神驟然凌厲。
陳玉山眼神縮了一下,微微低頭。
“老子纔回來,沒去軍營,你以爲老子就不知道了?”趙千轉過身。
一羣人都不說話了,天氣有點陰,軍政府辦公處後面的園林起了一陣風,吹皺了荷塘的水,也吹動着這些人的衣襬。
“十個新兵蛋|子,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比不過一個打油的老兵。”趙千吐出口煙,“我告訴你們,什麼是戰爭。”
所有人都聽着,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因爲這個在他們眼裏心裏都高高在上不可超越的男人此時的表情是那樣嚴肅。
“活下來,就是戰爭。”趙千手指夾着煙,深深吸了口氣,“我們沒有倒下,而敵人倒下了,就是勝利。和法國人這一仗,是逼不得已,所有人都在看,連少川都來問過我,打還是不打。”
目光從唐紹儀臉上掃過,唐紹儀微微點頭。
趙千收回目光接着說:“你們這些帶兵的人,看到那些一腔熱血的漢子倒下,什麼感覺?讓他們在沒有足夠自信拿起槍的時候就上戰場,對於你們來說,就是種恥辱,對,恥辱!”
陳玉山微微抬頭,目光變得如同一把劍。
楊澤的表情則僵硬在臉上,趙勇程喘着粗氣,張豪林馬強貝興這些人眼中都有了一種向前衝的戰意。
“很好。”趙千拍拍手,“就是這樣的表情,我相信你們懂了。聽好了,第一軍就維持現有編制,不要指望老子給你們什麼擴大編制這些命令,滿編就行,把他們訓練成真正的戰士,就是你們需要做的。等你們認爲他們有足夠的自信拿起槍,不會再像上次將年輕的生命白白送在戰場上的時候,再來找我。在這一段時間內,我不會去軍營,自己看着辦吧。軍官們,都散了,各自回屬於你們的崗位,這是命令,誰再囉嗦,誰再遲疑,軍法處置!”
“是!”陳玉山帶頭敬禮,然後轉身就走。
“不會讓大帥失望!”趙勇程第二個敬禮,跟在陳玉山身後也走了,大步流星。
楊澤目光炯炯的看了趙大帥一眼,用力敬禮,然後轉身。
“大帥與我們同在!”張豪林、馬強、貝興這些綠林匪兵出身的軍官大吼一聲,狂熱至極。
“他媽的別給老子丟人!”趙千回了個軍禮,然後揮揮手。
“絕不會!”張豪林這些人就喫這一套,鬥志昂揚的轉身。
等到軍官們都像打了雞血一樣離去,唐紹儀才感嘆了一聲,“大帥治軍之道果真非同凡響。”
“果真?”趙千微笑。
唐紹儀點頭:“以少川之見,這些人雖還稚嫩,卻有北洋軍官身上所沒有的精神。”
“一往無前,傲氣十足,血氣十足,匪氣亦十足,悍勇之師,當有此精神。而大帥如此應承法人,卻是給咱們留了大大的餘地,實在是高明。”胡餘胡笑道。
“咱們時間不多了不是?我可是答應了李老中丞的交易。”趙千朝園林外走去,“走吧,老子現在困的慌,可今天事情太多,梁卓如和羅梓青兩個傢伙還在錦江路上等着我們呢。”
“呵。”唐紹儀笑了一下,“大帥真乃亂世英雄,所爲之事,皆盡勵精圖治之舉。”
“直接說老子是梟雄想造反就完了,還英雄,這世道,誰當英雄誰他媽倒黴,都快着點,別酸了。”趙千打了個哈欠,腳步不停。
唐紹儀大笑,和胡餘胡並肩跟在大帥身後,此時此刻,他的心,纔算是真的放下了,因爲他看出來了,趙大帥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雖然是個賭徒匪徒亡命之徒,卻是個答應了就一定會去做的人。
“中丞,少川所做,也就如此了,至於那件事,少川相信趙大帥必會信守承諾,至於成功與否,便看天命吧。從此之後,少川此人,所做之事,便是和你天地殊途了。”唐紹儀望着趙千的背影,心中默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