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川?”趙千伸手攔住了唐紹儀的額頭。望着他,“咱們這兒不興這個。”
“少川甘願。”唐紹儀還要拜下去,卻被一股很強的力量拉了起來,那粗糙的手跟鐵鉗一般,由不得他半點掙扎。
趙千鬆開了唐紹儀。唐紹儀望着趙千,胸口猶自起伏不定,哪裏還似那個處心積慮步步爲營想要坐在趙大帥面前談條件的精明之人。
趙千也不說話,等着唐紹儀平靜,這個人雖然心機深沉,什麼事都算得很精,卻還是有點真性情,這點從他對李鴻章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
唐紹儀好不容易穩定了情緒,開口道:“大帥,少川來此之前,在京城接到了中丞的密信”
“叫你來找我談條件?”趙千明知故問。
唐紹儀道:“正是。少川先是辭官,接着轉道而來,然後略展才華,大帥果然就上鉤了。”
“我傻。”趙千撇着嘴笑。
唐紹儀也露出了一絲笑意,“非也。大帥不僅不傻,且正如中丞信中所說,必會答應。”
“你不相信?”趙千看着他。
唐紹儀點頭:“少川真如大帥所言,並沒有抱什麼希望,反而是帶着必死之心前來。”
“至於麼?”趙千笑了,“我真那麼可怕?”
唐紹儀又點頭:“以大帥過往所爲來看,的確如此。”
“你說話還真直接,難怪哪裏都待不長,不過我喜歡,比那繞彎子滿嘴馬屁的好多了。”趙千面帶笑意望着唐紹儀。
唐紹儀笑道:“人都說少川此人,自恃過高,屬於紙上談兵,不堪大用。”
“你也太低估自己了。”趙千道。
“少川從未低看自己。”唐紹儀挺了挺胸,“敢以‘少川此人’爲籌碼,不是自大狂是什麼?”
趙千點頭,“的確,你真敢說。”
“不等價交換,沒想到大帥卻真的應承下來,說實話,那一刻,少川內心真的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唐紹儀面上動了動,正色道:“大帥對少川的一言一行,中丞信中盡皆料中,他最後還交待少川,如大帥只是答應,不必真心效命,做個抵押人便罷,如”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如大帥說中丞做此事不值得,枉費心血,少川便可安心效命於大帥,必會有一番作爲。”
是這個意思啊,趙千懂了。
李鴻章啊李鴻章,你也有你的執着,明明看準了一些事,卻還要在自己風燭殘年時再補這個破屋子一回,自己補就算了,還把老子拖進來。你眼睛真毒,知道唐紹儀是個治國安邦的大才,把這樣的人當肉包子甩過來,我還不得張牙舞爪的撲上去?你猜的吧?如果是猜的,那你就中大獎了,唐紹儀必會傳信給你,把結果告訴你,你這一試,自然就更加確定了你對我這個人的判斷,所以你纔會說唐紹儀跟着我必會有一番作爲,我該說你未卜先知呢,還是故意試探?或者說,你乾脆覺得怎麼補都沒救了,明知道老子要造反,還拉上老子賭一把,博那小小的勝率?
說不定你會覺得,我趙青山答應了你這件事,天下人都睜大眼睛看,到了最後,各種壓力全堆到老子頭上,迫不得已,我會像你一樣,爲了留得身後好名聲,成爲新一代泥瓦匠?
胡餘胡說的沒錯,大套子,好大的一個套子。典型的爲了眼前利益,不顧以後的喫喝拉撒。
趙千心裏不由暗歎一聲,沒辦法,誰叫你老人家給的這眼前利益這麼誘人。
李老人家,您的籌碼真壓對了,您付的這個代價,對於我來說,的確是比在孤島上困了大半年然後看到光屁股美少女更誘人!
“大帥?”唐紹儀突然覺得趙大帥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了,像是像是光棍看到俏寡婦,餓漢子看到肉包子。
“啊?什麼?”趙千眼睛猛地一眨,美女的玉|臀瞬間從腦海中消失。
唐紹儀表情變得很嚴肅,可以說,這是從趙千見到他開始最嚴肅的一次。“少川想要您一句真話。”
用了敬語,可見他是真心的。趙千也正色道:“你說。”
“這筆交易”唐紹儀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句的說:“怎麼看都是大帥您喫虧,爲什麼還會答應?”
趙千看着唐紹儀的眼睛,“你不是說過嗎。”
“什麼?”唐紹儀被那在夜色中也如此明亮的眼瞳弄得心裏一顫。
“你沒那麼便宜。”趙千露出了笑容。
唐紹儀目光波動起來,“可是,也沒有這麼貴。”
“不貴,還沒有達到我的心理價位。”趙千看着他,“能得你唐少川,我便如曹操得了諸葛臥龍,我告訴你一句心裏話。”
“大帥請說。”唐紹儀內心深處湧出一股無法抑制的激動,此時此刻,他是真心想聽眼前這個男人說什麼,不過他的話又有點不對,哪裏不對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我當時在想”趙千朝離池塘不遠的林子看了一眼,林間樹葉微微作響,像是風吹過。
唐紹儀目不轉睛的望着趙千,心中翻江倒海。
“不管你幫李鴻章提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但是我會提一個條件,那就是,你唐少川必須爲我效命。”趙千說到,“這個交易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底限,所以,當你說出‘少川此人’時,我纔會站起來,因爲那個時候,我真的無法控制住內心的喜悅。”
唐紹儀不說話了,深深的看着趙千,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短暫的相視,唐紹儀笑着嘆了口氣,目光卻潤潤的。“想不到,我唐少川活了三十幾年,第一次被當成交易品,卻心甘情願。”
趙千看着唐紹儀的表情,沒有說話,幾秒鐘後,又朝不遠處的林子看了一眼。
唐紹儀有些動情了,好不容易控制住,笑着說:“大帥,你年不到三十,卻是我見過最會收買人心的人。”他語氣表情明顯自然很多,也不張口一個“少川”閉口一句半文言文的外交辭令了。
“我也很佩服我自己,不然能坐這個位置?你們家李老中丞能找我?”趙千笑道。
“不是我們家,我不是已經交易給大帥了麼?商品就該有商品的樣子,這是起碼的經濟規律,我十年前在美國就學會了。”唐紹儀也笑道。
然後兩人笑着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氣氛自然了許多,雖還不如趙大帥和胡餘胡梁啓超他們相處時那般融洽,卻也是個好的開始,相信以趙大帥的人格魅力和隨意親和的態度,那種感覺很快會來。
又說了幾句,驀地唐紹儀想起了一件事,有些疑惑的問:“大帥,你剛纔爲何說是曹操得了諸葛臥龍,而不是劉備?”
“你不說我是梟雄麼?”趙千笑着說。
唐紹儀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大帥說話有時雖粗鄙不堪,卻也句句在理,時而更能靈光一現,說出讓人拜服之言語。”
媽的,你這是拍馬屁麼?什麼叫粗鄙不堪?老子身邊怎麼淨是這樣的人?趙大帥很是無奈的坐在了池塘邊的石凳上,拍拍石桌,又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少川,坐,我有很多問題要請教你。等會我的生活副官要過來接我,我叫他去拿點酒,咱們就趁着這月色,賞着這月色下的睡蓮,把酒言歡,徹夜長談!”
”大帥好風雅,少川卻之不恭!”唐紹儀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一點不帶客氣。
哈哈,老子也有風雅的一面,叫你們這幫讀書人嫌老子沒文化。趙大帥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離池塘不遠的那片林子裏。
羅狼收起了槍。看了身旁的胡餘胡一眼。
胡餘胡微張着嘴巴,半天沒說話。
“走吧。現在你該放心了。”羅狼說,聲音很低。
“羅司令”胡餘胡跟在羅狼身後,步子很輕。
“嗯?”羅狼沒回頭。
“真的,真的是大帥叫你來的?”胡餘胡眼中閃爍着。
“你覺得除了他,我會聽誰的?”羅狼反問。側頭看了胡餘胡一眼,“你也是他叫我帶來的,讓你看着。”
胡餘胡瞭然,深深呼吸了幾下,又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假如大帥沒有朝這邊看,沒有給你信號,那唐紹儀是不是就”
羅狼點了點頭。
胡餘胡心裏震撼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永遠穿着一身漆黑冷酷的龍衛軍司令制服的混血男人如果要殺一個人的話,是絕不會失手的,除非他死掉,不然一定會做到!
可就今夜的狀況羅狼要殺唐紹儀,簡直是輕而易舉!
“雙”胡餘胡嘴裏吐出一個字。
羅狼聽見了,卻沒有問,徑直朝前走着,因爲與他的任務無關,這種事,這個彷彿全世界都與他無關的男人絕對不會關心。
這個“雙”字,就是胡餘胡第一次佯裝邋遢道士時,趙千讓他測的字。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成者爲王,敗者爲寇
騙搶雙全,是盜,是寇,更乃帝王之本性!
無雙!無雙!唯他!唯他!
己若不得,不予他人,如非利益,焉能共存!亦騙亦搶,亦真亦假,人言無畏,功成骨枯!
“亂世的梟雄,天命的帝王。”
胡餘胡顫抖着說出了這句話,腳下早已不穩,踉蹌了幾步撲倒在地,竟朝着池塘的方向跪拜!
大勢,大勢!貪狼與帝星之爭,會否還有懸念?
胡餘胡抬起頭,發現羅狼早已不見蹤影,他緩緩起身,仰望夜空,孤月高懸,暗無星辰。可胡餘胡卻像發現了什麼,口中喃喃自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