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能趕上燈會。

小廚房特意提前半個時辰開了火,用顧廷燁送的鱘鰉魚做了一桌全魚宴出來。

說是全魚宴,但端上桌的卻半片魚肉也沒有。

用的是魚脣、魚鼻、魚籽、魚翅、魚肚、魚胃、魚鰾,再配合各種珍稀輔料煎炒烹炸而成。

壓軸的主菜是一道羹湯,名爲玉脊龍腦羹。

是用鱘鰉魚脊椎上的骨髓條,以及頭骨裏整塊軟骨做主菜,混合十幾樣奇珍細煨慢燉,熬成了一鍋玲瓏剔透入口即化的鮮香濃湯。

內中滋味實在叫人回味無窮。

賈環聽鳳姐說單這道湯就要幾十兩銀子,又見分完之後,湯盆裏只剩下兩碗左右的分量。

於是便默不作聲地加快進度,牛嚼牡丹一般喫完自己這份,又起身去盛剩下的。

旁人倒也沒跟他計較,探春卻倒轉筷子,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的敲了一記,呵斥道:“你搶什麼,虧是在璉二哥這裏,要是有外客豈不叫人笑話?”

賈環扁着嘴委屈巴巴地收回碗筷,飯也不喫了,坐在那裏低着頭長出悶氣。

其實這種場合小孩子想多喫兩口,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反倒是探春習慣性的吹毛求疵了。

可因爲趙姨娘母子素日裏不走人緣,專愛搬弄是非,在座衆人都只當沒看見,沒有一個替他說話的。

唯有王熙鳳作爲地主,不好裝聾作啞,只能起身道:“小孩子家貪喫也不是大錯,只是要記得跟兄弟姐妹們分享,而不是喫獨食。

說着,把那一碗多的羹湯分成了四份,一份給了惜春、一份給了賈環、一份給了賈琮、最多的一份給了賈蘭。

這四個人是席間年紀最小的,其他人也挑不出理來。

賈環雖然沒能盛滿一碗,但見大多數人都沒有,而自己分了一份,也就沒心肝的破涕爲笑,一邊喫一邊衝賈琮擠眉弄眼。

一場小小風波就此過去,只有史湘雲放心不下,暗裏悄悄勸探春對賈環好一些,手足不和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情。

等喫飽喝足後,賈璉帶着衆人烏泱泱出了二門,外面早有幾十個青壯豪奴等候多時,都是二爺自掏腰包僱的‘勇夫’。

兩邊匯合起來足有百餘人。

賈璉又命人把那大號走馬燈綁到車頂,然後一聲令下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榮國府。

一路無話。

到了東華門外,雖還沒到初更時分,但各家門店都已經掛上了燈籠。

這一片是整個京城最富庶的區域之一,平均質量上或許比不得榮國府特製的燈籠,可數量和種類上卻有壓倒性的優勢。

一眼看去萬燈齊懸、遊人如織。

後面少男少女們早都按捺不住了,於是公推寶玉來問,什麼時候可以下車遊覽。

賈璉叫人卸下那走馬燈,點燃燈芯叫八位國公走馬馳騁起來,然後將其高高擎起。

後面一衆小兒女見了,俱都歡呼雀躍地下了車,被豪奴、僕婦、丫鬟裏三層外三層圍着,像一個個風團似的往裏簇擁。

除寶玉之外,他們不論男女都很少有出門的機會,這次好容易出來一趟,自是看什麼都新鮮,恨不能在每一個攤子前流連忘返。

聯雲雲。

唯有王熙鳳對‘與民同樂’的事敬謝不敏,選擇留在車上走馬觀花。

賈璉拄着那大號走馬燈安步當車,偶爾瞧見感興趣的喫食,就叫興兒、隆兒買來走到中段兒,燈謎、雜耍的攤子逐漸增多,時不時還能看到搭臺唱戲的戲班子,以及廣雲臺派來攬客的舞姬。

賈璉一路走來看到好幾個熟面孔,都是曾在錦香院表演過天魔舞的。

到了這裏,隊伍行進得越發慢了。

一是這附近人太多,二是姑娘們見了燈謎就走不動道,恨不能挨個猜上一遍。

內中數林黛玉、史湘雲斬獲最多,兩人也在暗暗較勁兒。

不過按照賈璉的觀察,其實真正的猜謎王者非薛寶釵莫屬。

每每其他人遇到難題時,寶釵總能適時做出提點——她的戰利品之所以不是很多,完全是因爲喜歡藏拙。

就這樣熱熱鬧鬧逛到臨近二更天的時候,整條街的流向忽然整齊劃一起來。

史湘雲見狀,忙跑過來對賈璉道:“璉二哥,東華門外的鰲山燈和煙火快要開始了,咱們也趕緊過去,去得晚了可就沒好位置了。

一半。

“放心,我早就提前叫人佔好位置了。”

"賈璉說着,也帶着榮國府的人馬緩緩掉頭,重又往東華門的方向趕。

等到了地方,其他地方早已經人山人海、插腳不下,但筒子河旁的空地卻還空着這都是頂級豪門提前圈佔的地方。

榮國府的位置自然是最好那一批,賈璉帶着衆人來到筒子河邊,卻見正當中最大的一塊空地上站着幾張熟面孔。

赫然是柳湘蓮、馮紫英、以及忠順王的心頭肉蔣玉菡。

忠順王自己沒來,卻叫一個戲子獨佔鰲頭,也真是夠囂張跋扈的。

賈璉正在感嘆忠順王囂張,誰知竟就有人囂張地‘打’上門來了。

那是從左側過來的十幾個豪奴,跟榮國府這邊的人推推搡搡的,也不知在吵鬧什麼。

眼見榮國府的人雖然多,可卻明顯落在了下風,賈璉微微蹙眉,叫昭兒過去詢問究竟。

昭兒過去之後,兩邊倒是很快停了手,然後那昭兒就領着對方的管事回來,附耳稟報道:“二爺,是邕王府的人。”

竟然是邕王府。

賈璉暗道晦氣,邕王目前是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本身雖然沒有忠順王那樣蠻橫霸道,可也是個眼高於頂的主兒。

“璉二爺。”

那管事面對賈璉仍是帶了三分傲氣,拱手道:“我們嘉成縣主相中您這盞燈,還請二爺忍痛割愛。

好消息,邕王應該沒來。

壞消息,邕王的兒子一大把,卻只有嘉成縣主這一個女兒,所以從小嬌慣的不成樣子,比邕王本人還要難纏麻煩。

不過賈璉還是十分乾脆地拒絕了那管事:“抱歉,這盞走馬燈是家中長輩所賜,上面畫的又是我賈家先人,怕是不便轉讓。

那管事聞言臉色一沉,語帶威脅道:“璉二爺可要想清楚了,縣主是邕王最疼愛的女兒,向來說一不二。”

賈璉沒說話,只是對一旁的昭兒使了個眼色,昭兒立即上前送客。

等那管事不甘心的走了,王熙鳳連忙從車上下來,扯着賈璉緊張道:“你好端端得罪邕王府做什麼,陛下若生不齣兒子,總是要在這兩位王爺當中挑一個的!”

賈璉卻是無奈苦笑:“你以爲我有的選?”

若是別人家姑娘想要,賈璉也許就給了,但邕王府的縣主想要,他卻反倒給不得。

因爲皇帝樹立他這個典型,目的就是分化拉攏勳貴勢力,希望勳貴勢力能在立儲一事上倒向自己這邊,平衡文臣集團,壓制邕王、兗王。

所以賈璉不能在北靜王面前示弱,更不能在邕王、兗王面前示弱。

兩人剛說了沒幾句,就見左側又湧來一羣豪奴,正當中圍着個珠光寶氣的少女,顯然就是那位嘉成郡主。

不過那些豪奴們並未向這邊靠攏,而是跟先前的豪奴匯合,隔着丈許遠跟榮國府的下人對峙。

賈璉正納悶這縣主到底是想幹什麼,就見嘉成縣主摸出一支金彈弓,對着那大號走馬燈拉弓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