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蓉衝了壺茶水,然後提壺去到莊子門口。
侯府的小廝們正搬着糧食往車上運,路上停了一輛青蔥頂馬車,後面數輛推車,這馬車是侯府管事出門坐的,不及小姐們出門坐的馬車好,卻也是姜家沒有的東西。
管事坐在車架上,一身深藍色的袍子,頭戴幞頭,略有有幾分儒雅氣。
薑蓉提了壺過來,又回去拿了趟碗,把碗放在地上倒好水,她端起一碗朝管事走過去,“天熱,諸位幹活辛苦,陳管事喝些茶水吧。”
薑蓉聲音清脆,陳管事循聲望了過去,眼前人端了碗茶水,茶水顏色清,也顯得眼前姑娘模樣青澀。
他把水接過,道了聲多謝。
薑蓉道:“你先忙,等會兒我再過來一趟,把壺和碗拿走。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說一聲就是。”
陳管事嚐了口茶,一嘴澀味,但在這兒卻也能解熱消渴。
他衝薑蓉招招手,薑蓉停住道:“可是有事?”
陳管事說道:“那日在馬廄是不是你?”
薑蓉低頭一笑,說道:“我那日給馬兒添了些草料,我們姜家能靠種地爲生多虧了侯府,所以就想做些事。”
微風拂過,薑蓉額頭的髮絲晃了晃。
陳管事不禁一笑,道:“姜家做事盡心,老爺夫人都看在眼裏。你是個知道孝順的,回去吧,這裏太陽曬。”
薑蓉小跑着回去吧,這兩年,來過莊子的管事不少,但大多三四十歲,都已成親。陳管事是最年輕的一個,尚未娶親,是薑蓉在心裏選定的人。
薑蓉是有自知之明的,想借侯府的勢,府上的少爺那就別想了,她一莊戶女,怎麼可能攀得上那樣的高枝?
退而求其次,便是府上的管事和賬房先生。
這些人多是僱來的,替侯府辦事,要麼能識字,要麼會理賬有一技之長,每月月錢不少,比小廝有出路,小廝可是奴籍。
薑蓉也想過府上丫鬟多,管事會不會看不上她,可丫鬟是奴籍,她是良家女子,再表現得大方大度些,這事也不是不能成。
女子都高嫁,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陳管事是薑蓉能抓住的最好的了。
嫁過去日子雖不是大富大貴,卻肯定喫喝不愁。如果能再往上走一些,自然更好不過。
她纔不像姜杏那麼傻,費盡心思去侯府小姐身邊做丫鬟,誰知以後出路怎麼樣。
另一邊,姜松問完薑蓉就打住了,沒再問四房的妹妹。
四房妹妹鮮少出門,說是怕被太陽曬到,去京都賣東西要走那麼遠,肯定不幹,不必問。
姜然道:“你就放心吧,京都附近出不了事的,若是賣不完,我便回來。如果賣得好,正好打鐵鍋去,等種完稻子,你就能跟我出去了。”
眼下只能這樣了,姜松想抓緊種稻子,回去立馬拿錢買苗,姜然還託姜松買肉回來,她要炒肉末。
姜然回去後把明兒出門要用的東西搬上車,然後試着推了推。
東西減了不少,她能推動,就是不知能不能推那麼遠,累了就歇會兒唄,好歹有輛車呢,總比扛這些東西去輕便。
她又把棉絮翻來,好消息,最先弄得白菜苗已經出芽了。
她不知道現在能不能種,等姜松回來拿去給姜松看。
姜松詫異道:“放在這個上面也能發芽?哪天種的?”
姜然裝傻道:“就前兩天,我總聽你們說育苗,就偷懶找了破棉絮,弄了些水,把種子放上去。”
姜松欣喜地捧着苗芽說道:“我先把這個種上。”
直接撒種怎麼也得八九天才能出芽,這個出芽倒是快。
這回姜松買了一半稻苗,一半稻種,六十畝地一時半會兒種不完,正好一邊育苗一邊種。不下雨也不急,自己灌水就是。
現在可以試試姜然的法子,沒準兒更快。
家裏地自分家那日姜松就牽牛車犁過,不然等種的時候人多肯定輪不到三房。
今兒放水插秧。
明兒早上他看看白菜苗的長勢,若是好,就按姜然的法子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姜然第二日沒等太陽昇起就起來了,四月份晨起天還涼呢,她早早起牀收拾炒肉末,沒想到有人起的比她還早。
雲氏正在燒飯,姜傳力和姜松已經收拾好了。
這麼早?
其實姜松和姜傳力已經插了一會兒秧了,小腿下面全是泥,這會兒回來喫飯。
白菜苗水靈靈長得不錯,姜松也找了破棉絮,按照姜然所說,灑上水,把稻種放進去,蓋上放在屋中就等發芽。
做完這些,他給妹妹裝了些喫的,然後推車送姜然到莊口。
姜松:“一路往西北走,城東就有坊市,賣不成就回來。”
他摸摸妹妹的腦袋,“等秋收賣完稻穀,哥肯定有錢給你買新衣裳。”
天色漸漸亮了,姜然推車踏上了小路,她發現車柄把手包了布條,時間長了也不磨手。
她想起姜松的話,可是現在四月份,等秋收還有幾個月,若是不想別的出路,那就只能靠種地賺大頭,興許期間能賣些菜,但是雞鴨還小,豬估計得等到年底才能賣,家裏並沒有別的來源。
姜松想的是賣不完就回去,可姜然想的卻是就算賣不出去,她也得找到賣不出去的原因,想辦法改進,直到賺了錢。
姜然腳下踩着雲氏做的布鞋,走路聲混着車軸吱呦吱呦的聲音。
莊子在她身後化作一個黑點,晨起涼,走起路來一點都不冷。
天邊慢慢亮起魚肚白,姜然終於跟一衆進城的人踏進了京都。
城外城內是兩種景象。
還這麼早,姜然估摸着剛到辰時,七八點的樣子,街上人就這麼多。
往前看屋舍樓宇,分不清是鋪子還是百姓住的地方。
和她一樣推車,車上放着鍋碗的不在少數。
行人走走停停,有的婦人肘間挎了竹籃子,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有的攤位冒着白煙,傳來陣陣香味。
吆喝聲砍價聲……人聲鼎沸。
在莊子住了這麼些天,早已習慣一出門就是平坦開闊的田地,見到這些姜然一時之間不太適應。
就好像回到了從前,她趕早市去買一家黑豬肉,人也是這麼多。
說是摩肩接踵也不爲過。
姜然提了口氣,跟着人羣往裏走,左右都是攤位,根本沒空着的地方,這條街可是真是長。
走了一會兒,姜然終於佔到了個小空,她衝周圍大娘道:“大娘,我打聽個事,這兒的攤位怎麼算?可用交錢?”
大娘賣的是炊餅,“月底交點官地費,但咱們這兒管得不嚴,攤位誰來的早算誰的,這兒很靠後了,沒人管。前面的位置還有人搶,後面的隨便佔。”
姜然把車停下,喘了口氣。
然後從車上搬了幾塊磚下來,先給推車墊平了。
竈臺是姜松搭好固定在車上的,就竈臺和鍋最沉。
她沒帶水,又問旁邊的大娘,“大娘,我頭一回來,去哪兒接水呀?”
大娘指着不遠處,“那邊有井,去那兒接就行。咱們這兒靠後是靠後,但方便接水。”
姜然覺得一切還算順利,衝大娘笑笑,“我一個人過來的,您能不能幫我看着點車,我去接點水。等回來,您嚐嚐我的手藝。”
大娘看了眼車,不太在意地擺擺手,“你且去吧,不看着也沒事的。”
大娘一副老江湖瞭然於胸的樣子。
街上人多,有衛軍看着,就是防止有人趁亂鬧事。
前兩年偷錢的多,弄得人心惶惶,重罰過幾個就不敢再偷了,這一堆東西,最值錢的就是那口鍋。
誰會堂而皇之抱鍋走。
姜然點點頭,依舊不太放心,一邊去接水,一邊瞧遠遠瞧着自己的攤位。來回拎了兩桶井水過去,她舀了水先把碗衝碗筷衝了衝,這纔開始調米漿,燒水,信守承諾給大娘煮了碗拌粉喫。
街上許多賣喫食的,沒見過的多了。
大娘伸手接過,沒立即喫,而是打聽姜然打哪兒來的。
姜然道:“我是從周邊村子過來的。”
大娘嚐了口粉,眼睛一亮,不由道:“你這味道不錯。”
姜然靦腆笑笑,“我娘教的喫食,算不得什麼。”
豬油拌粉就是粗獷的香,姜然從前還試過豬油醬油拌飯,味道也不錯的。
她做的粉條弄的細嫩滑彈,拌勻後喫着香噴噴的。
街上人多,客人也多,不過她佔的位置不好,太靠後了,客人從攤位前面路過,少有幾個施捨半個眼神,卻也是匆匆看了,匆匆就走。
路人從前頭經過,想喫的非常都喫完了。
姜然想,一碗粉佔不了肚子,便吆喝起來,“賣粉了,賣粉了,好喫的湯粉和拌粉來嚐嚐好喫的湯粉拌粉嘍。”
大娘性子懶,在這兒賣炊餅,有人買她就做點生意,沒人買就算了。
她勸姜然,“這頭位置不好,都喫飽了來的,到你這兒哪兒還有肚子。”
姜然又是一笑,“我就試試,興許有用呢?”
姜然接着吆喝,“賣米粉嘍,賣米粉嘍,好喫的拌粉和湯粉。”
她附近的攤販就沒有吆喝的,姜然獨一個,甚是顯眼。
旁邊大娘心道,等着瞧吧,白費口舌。
誰知就看見一個人駐足在姜然攤位前,“粉,什麼粉?”
姜然道:“湯粉和拌粉,湯粉是酸辣口味的,裏面有肉末,五文錢一碗,拌粉便宜,三文錢一碗。”
一張炊餅還兩文錢呢,這拌粉的價錢並不算太貴。
只不過客人喫飽了,就過來問問,問完之後便走了。
大娘道:“我就說吧。”
姜然有些失望,原以爲開張了,結果就問問。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吆喝,“賣肉沫湯粉和豬油拌粉,大家快來嚐嚐!好喫的肉末湯粉和豬油拌粉!”
她聲音清亮,又有兩人停在攤子面前,他們問什麼,姜然都一一解答。
其中一個道:“給我來碗拌粉吧。”
米漿是調好的,舀一勺放進漏勺裏,細長的粉絲順着漏孔滑進鍋裏,飛快定型煮熟。
煮熟撈出,碗底一勺醬油,些許鹽,一塊豬油。拌勻之後,粉條泛着淡淡的油光,姜然給遞過去,“誠惠三文。”
三個銅板到姜然手裏,她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