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延南洞。
十一點半到家。
尹惠子教授在廚房裏留了兩碗冷麪和一碟黃瓜泡菜,保鮮膜封着,冰箱裏還有半個西瓜。
白時溫端着冷麪坐在餐桌前,吸溜吸溜地喫。
白恩雅在對面打開筆記本電腦,冷麪碗推到一邊,手指在鍵盤上啪嗒啪嗒地敲。
她在算賬。
十九場商演。
單場報價兩千萬韓元。
總計三億八千萬。
白恩雅把這個數字打在Excel表格的第一行,字號調到了二十號,加粗,看了三秒,覺得很舒服。
然後開始扣。
負責對接各個慶典活動的中介經紀公司,按行規抽百分之十五的過路費。
《Moves Like Jagger》和《Happy》的商業演出使用許可,需要向原版權方支付單次授權費。
每首每場的價格不一樣,但白恩雅在第三場之後就跟版權代理公司談了一個打包價。
十九場翻唱版權費總計,八百五十萬韓元。
最終到手三億一千四百五十萬韓元。
白恩雅盯着這個數字。
然後翻出備忘錄,找到幾個月前白時溫世界盃買彩票中獎的那條記錄。
三億六千萬。
商演十九場跑下來的收入,比他買彩票賺的只少了四千多萬。
當然。
這是稅前的數字。
韓國的綜合所得稅最高邊際稅率百分之三十八,再加上地方所得稅,實際稅負大概在四成左右。
但那是明年報稅季的事,今晚不想。
今晚只想看稅前數字。
稅前數字最養眼。
白時溫把冷麪湯喝完,把碗推到一邊,擦了擦嘴,看了一眼白恩雅。
小丫頭的眼睛在屏幕的反光裏亮得像兩顆小燈泡,嘴角咧到了耳根。
困是困的。
十九場商演,十九次對接場地、確認設備、跟主辦方吵音響規格、給樸志勳協調化妝間、幫白時溫遞水擦汗收話筒。
她的工作一點也不比白時溫輕巧。
白時溫伸出手,在白恩雅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給你五千萬。”
“啊?”白恩雅以爲自己幻聽了。
“工資。”
按照韓國演藝圈裏苛刻的常規行規,像她這種剛入行才幾個月的菜鳥經紀人,能拿個滿足最低生活保障的死工資就已經是萬幸了。
就算是公司裏那些帶出了大勢愛豆的資深經紀人,在合同裏能拿到的抽成上限,最多也就是藝人收入的百分之十。
而白時溫卻直接按照百分之十五的頂格規格,給她切出了一大塊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他對素昧平生的外人都沒摳門過,更別說是對自己幫着跑前跑後的親妹妹。
“堂哥——!”
白恩雅從椅子上蹦起來,繞過桌子衝過來就要抱。
白時溫胳膊伸直,手掌按在她腦門上,把她擋在一臂之外。
“現在還羨慕她們麼?”
白恩雅的動作停了。
她知道“她們”是誰。
裴珠泫,孫承完,姜澀琪,樸秀榮。
那四個還在SM宿舍裏的女孩。
“不羨慕了。”
一點也不羨慕了。
她入社會三個多月,人生的第一個五千萬韓元就到手了。
而裴珠泫她們,要在毫無自由可言的系統裏熬上多少年,才能攢夠真正屬於自己的五千萬?
也許要一年。
也許要兩年。
也許到了那天的時候,她白恩雅已經拿着第四個、第五個五千萬去買房子了。
想到裴珠泫。
白恩雅又想起來自己從SM跑路的事,又自然聯想到堂哥護短地幫她還三千二百萬的事。
抿了抿嘴脣。
“堂哥……”
“嗯?”
“你給我一千八百萬就行了。”
“什麼意思?”
“就是那件事啊……”
白時溫看着對面這個小丫頭,腦子裏也跟着想起了那個大熱天裏,在首爾街頭跑斷腿去瘋狂買冷門球賽彩票的下午。
“行,長大了。”
他沒有推辭說什麼自己不差錢。
在這個世界上,知道主動拿自己賺來的錢去平清過去的舊賬,這是一個成年人建立獨立人格的第一步。
聽到這個評價。
白恩雅極其得意地衝他皺了皺鼻子。
“嘻嘻~”
……
八月二十六日。
白時溫早飯沒喫。
不是爲了上鏡,是來不及。
鬧鐘響的時候行李箱還敞着蓋子,白恩雅蹲在地上往裏面塞最後兩件換洗的衣服,樸志勳的化妝箱和備用造型工具佔了半個箱子的空間,剩下的縫隙被她用襪子和內衣填滿了。
尹惠子教授親自開着那輛黑色的起亞嘉年華送行。
後座裏塞着因爲早起而昏昏欲睡的白恩雅和造型師樸志勳,以及大大小小四個行李箱。
威尼斯電影節的開幕式定在八月二十七號。
白正勳三天前就跟Finecut國際電影銷售代理公司的團隊提前飛了。
導演要參加選片委員會安排的內部放映場次確認、字幕校對和技術檢查,這些流程比紅毯走秀重要一百倍,也無聊一百倍。
白時溫和崔真理作爲演員,只需要趕在開幕式前一天到就行。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仁川國際機場的航站樓輪廓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
尹惠子教授把車停到了出發層的臨時停車區。
樸志勳和白恩雅動作麻利地推開滑門,跳下車,繞到後備箱去搬底下的重物。
“我走了。”
“嗯。”
……
仁川國際機場出發大廳。
白時溫拖着行李箱走進航站樓大門的那一刻。
右側通道的護欄後面,快門聲像一陣密集的雨點砸了過來。
站姐們來了。
不是六七個了。
是十二個。
十九場商演跑下來,白時溫的站姐羣體完成了從“零”到“十二”的原始積累。
她們扛着長焦鏡頭,佔據了出發大廳右側護欄後面最好的幾個位置,鏡頭齊刷刷地鎖在白時溫身上。
旁邊還有四五家媒體的記者。
工作牌上掛着Dispatch、Star News、Sports Chosun的logo。
韓國唯一入圍威尼斯主競賽單元的電影男主角出發去電影節,這條新聞的規格足夠讓娛樂版的記者們在凌晨就爬到機場來蹲守。
白時溫朝着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停步,沒揮手,沒擺pose。
只是在走過那段被長焦鏡頭覆蓋的通道時,步速自然地慢了下來給她們拍。
這是他在商演裏學會的默契。
站姐扛着十幾萬韓元的器材追遍全國,風吹日曬不要錢,拍出來的照片免費發。
他能做的最起碼的回報,就是在鏡頭前多停留兩秒。
快門聲又密了一輪。
身後,白恩雅拽着行李箱,吭哧吭哧地倒騰短腿往前追。
……
進入候機大廳。
安檢,過關。
走進航空公司的VIP休息室。
時間慢慢逼近登機點。
沒過多久。
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着深色polo衫的男人先進來環顧了一圈。
然後側開身子。
戴着黑色鴨舌帽、大半張臉被黑色口罩遮住的崔真理,慢慢走了進來。
白恩雅第一個看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真理歐尼!”
崔真理摘下口罩,朝她笑了一下。
“恩雅。”
白時溫目光看過去,點了一下頭。
“到了。”
“嗯。”
崔真理把帽子摘下來,頭髮有點亂,她用手指梳了兩下,然後看向白時溫:
“你們到多久了?”
“十分鐘左右。”
“那我還好,不算晚。”
經紀人把護照和文件放在茶幾上,在沙發的另一側坐下了,拿出手機開始回覆消息。
白恩雅湊到崔真理旁邊,拉着她的手腕往沙發那邊帶。
“行李託運了嗎?”
“嗯,剛辦完。”
“你們呢?”
“也辦完了。”
“……”
兩女聊着這些毫無營養的話題沒多一會,廣播裏傳來登機提醒:
“大韓航空KE927次航班,前往巴黎戴高樂機場,現在開始登機,請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