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溫和白恩雅進了新館一層大廳。
前臺的電子屏上滾動着今天的節目錄製表,《音樂銀行》排在下午的時段。
兩人剛站定。
一個掛着工作牌、手裏攥着對講機的年輕男人立刻迎了上來。
兩步並作一步,離着還有一米遠,直接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白前輩您好!我是《音樂銀行》的助理PD。局長特意交代我在這裏等您。”
助理PD直起腰,臉上的笑容熱情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白時溫掃了一眼他工牌上的名字:李尚宇。
“專門等我?”
不至於吧。
自己一不是三大社的搖錢樹,二不是什麼超級頂流,只是一個靠着海外音源殺回國內榜單的“野生”歌手。
助理PD親自到一樓大廳候着,這個規格就有點過了。
“這個具體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局長交代的,您跟我來就好。這邊請。”
白時溫轉頭看了白恩雅一眼。
白恩雅微微聳了一下肩,意思是“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沒多問,跟着走了。
李尚宇PD領着兩人穿過一樓連廊,刷卡進了錄製區的通道。
走廊裏人來人往。
兩個扛着攝像機軌道的場工抬着一根鋁合金滑軌從側門橫穿過來,白時溫側身讓了一下。
後面跟着一個端了四杯咖啡的女助理,小跑着往走廊盡頭去了。
路過演播大廳側門的時候,白時溫的腳步慢了一拍。
側門半開着。
裏面的舞臺燈全開了,幾十盞PAR燈從頭頂的桁架上打下來,白色和藍色的光柱交叉在舞臺中央,熱氣從燈組底下蒸騰上來,肉眼可見的光暈在空氣裏浮動。
四個女孩站在舞臺正中間。
髮尾分別染着極其扎眼的紅、黃、藍、綠四種顏色。
身上沒有穿正式的打歌服,而是套着練舞用的運動裝,胸前用別針卡着一張跟打印紙差不多大的白布,上面用黑色粗體馬克筆寫着各自的名字。
這是所有打歌新人的規矩。
怕導播和攝像師認不出人,彩排時必須像個貼着標籤的快遞包裹一樣把名字掛在胸口。
“白前輩?”
帶路的李尚宇PD見他停在側門邊,順着他的目光往臺上看了一眼,小聲解釋道:
“那是SM今天剛出道的新女團,正在錄早上的幹排。新人嘛,規矩多,得先走走位。您的彩排排在下午,不用這麼辛苦。”
白時溫轉過頭。
目光落在落後自己半步的白恩雅身上。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側門裏面的舞臺。
白時溫知道她在看什麼。
那四個胸口貼着白布的女孩,也許其中某一個,曾經跟她蹲在同一間練習室的角落裏,分喫過同一份便利店的紫菜包飯。
月末評估的前一天晚上,也許她們互相幫對方壓過腿、對過鏡子裏的口型、在走廊裏小聲背過同一首歌的歌詞。
而現在。
人家站上了大燈全開的舞臺,準備迎接全韓國的目光。
她卻站在這裏,手裏拎着一個重達二三十斤的黑色化妝箱。
“看夠了嗎?”
白恩雅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但還沒掉下來。
“如果你覺得提着箱子站在這裏看她們,是一件很委屈的事。需要我提醒你,她們現在的真實狀況嗎?”
“她們起碼簽了長達七年的專屬奴隸合同;她們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她們接下來三年裏賺的每一分錢,全都要拿去填補公司前期的投資成本。”
白恩雅的嘴脣微微張開。
剛纔在心裏醞釀出來的那點傷春悲秋,被這幾句硬邦邦的話砸得粉碎。
“而你,我的堂妹。”
“你雖然沒有出道的命,但我昨天剛花了兩千六百萬韓元給你買了一輛車。”
“並且,還在用生命容忍你把倒車入庫開成碰碰車。”
“……”
白恩雅的嘴合上了。
剛纔眼底那層還沒來得及凝結的溼意,瞬間被感動、憋屈和無語攪和成了一團。
最後只剩下一個字也蹦不出來的乾瞪眼。
白時溫把手重新揣回西裝褲兜裏,偏過頭,對旁邊的助理PD抬了抬下巴。
“走吧。”
李尚宇PD在旁邊聽了全程。
他平時在電視臺見慣了前輩給後輩訓話,也見慣了經紀人給藝人洗腦。
但這種用兩千六百萬的二手車和碰碰車來強行治癒內耗的硬核說教,還是第一次見。
“好的白前輩,前面左拐就到了。”
……
待機室在一樓靠近舞臺入口處。
門上貼着一張A4紙,黑體字打印,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
“白時溫”。
助理PD李尚宇刷卡推開門,側身讓路。
“前輩,這就是您今天的待機室。”
白時溫掃了一眼。
房間不大,但該有的全有。
一面化妝鏡佔了整面牆,鏡前是一排暖光燈泡,化妝臺上擺着礦泉水和溼紙巾。
右邊一張深灰色的雙人沙發,茶幾上放着節目組準備的零食籃和兩罐飲料。
白時溫點了下頭。
“謝謝。”
李尚宇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門關上。
白恩雅把黑色化妝箱“咚”地一聲放在化妝臺旁邊,甩了甩被箱子勒出印子的手指,然後轉過身,兩隻手叉在腰上。
“堂哥!”
“嗯?”
“以後不許在別人面前說我車技不好。”
“那你以後也別在別人面前掉小珍珠。”
白恩雅的手從腰上放下來了。
“我沒有!”
“你有。”
“我真沒有!剛纔只是燈光太亮了,眼睛不舒服……”
“我不信。”
“呀!”
“……”
兄妹倆正拌着嘴呢。
門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來了來了。”
白恩雅以爲是去地庫停車的造型師樸志勳上來了,轉身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只是。
門外站着的並非是他。
而是髮尾分別染着紅、黃、藍、綠四種顏色的四位女生。
打頭的裴珠泫手還停在半空,保持着敲門的姿勢。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
“恩雅?”
裴珠泫的眼睛睜大了。
“欸?”
後面的姜澀琪探出半個身子。
“你怎麼在這?”
四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白恩雅身上。
如果在十分鐘前的一樓側門,白恩雅見到她們大概會躲閃,或者真的會掉小珍珠。
但現在。
那頓關於“資本”、“奴隸合同”和“兩千六百萬碰碰車”的毒打,已經在那顆十八歲的腦袋裏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白恩雅臉上的錯愕瞬間變成一個極其自然的笑。
“哇,歐尼們!恭喜出道!”
她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讓出門裏的空間。
“我現在是一名經紀人。”
經紀人?
裴珠泫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扭過頭,看了一眼門上貼着的那張A4紙。
白時溫。
這個名字最近一週在韓國樂壇意味着什麼,她很清楚。
那首把SISTAR死死壓在第二位的歌,那個即將代表韓國電影征戰威尼斯的男人。
這是她們剛剛踏入的、這個極度講究階級和排位的現實世界裏,絕對惹不起的大前輩。
敘舊的閘門在裴珠泫腦子裏瞬間關死。
她一把拉住還要開口問話的姜澀琪,快步邁進屋裏。
四人在化妝臺和沙發之間的空地上站成一排。
“1,2,3!”
裴珠泫帶頭喊出口號。
“Happiness!”
四個聲音同時喊出來。
“前輩您好,我們是今天出道的Red Velvet!請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