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九點十分。
首爾特別市江南區清潭洞,SM Entertainment總部大樓,公關部。
樸恩秀把美式咖啡擱在辦公桌上,打開電腦,等着Naver首頁加載。
這是她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
瀏覽當日娛樂新聞,截取跟SM相關的報道和輿論動向,整理成簡報,十一點之前發到部門羣裏。
幹了三年,今年是最累的一年。
咖啡喝了一口。
Naver娛樂版首頁加載出來了。
頭條是OSEN的獨家推送。
看到“OSEN”時,她條件反射地鬆了一口氣。
好消息。
正面報道,不用滅火。
目光往右移,掃完整個標題。
《【獨家】威尼斯入圍電影《綠頭蒼蠅》女主角身份首次公開——f(x)崔雪莉,或因個人事由缺席電影節》
樸恩秀的手停在鼠標上,眨了兩下眼,重新看了一遍。
威尼斯。
崔雪莉。
缺席。
手指飛快地點進去。
文章不長:
「入圍第71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韓國電影《綠頭蒼蠅》(導演白正勳),其女主角身份於今日首次確認——SM Entertainment旗下女子組合f(x)成員崔雪莉。」
「據悉,崔雪莉在片中飾演女主角“延喜”一角,這也是她首次出演獨立電影。」
「然而,SM Entertainment於本月早些時候發佈官方聲明,宣佈崔雪莉將“暫停一切演藝活動,專注於休息與恢復”。」
「在崔雪莉當前的活動狀態下,能否按期出席威尼斯電影節,前景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值得關注的是,《綠頭蒼蠅》是本屆威尼斯主競賽單元中唯一入圍的韓國電影,承載着韓國電影界角逐金獅獎的期望。」
「該片男主角爲同樣首次觸電大銀幕的歌手白時溫。截至發稿時,SM Entertainment方面暫未對此事作出回應。OSEN將持續關注後續進展。」
文章到底了。
樸恩秀盯着屏幕上“SM Entertainment方面暫未對此事作出回應”。
什麼叫“暫未回應”?
你發之前問過我們嗎?
OSEN不是自己人嗎?
她飛快地往下翻。
評論區已經開始了。
「韓國唯一入圍威尼斯的電影,女主角被自家公司關在國內不讓去?SM你在搞什麼?」
「等一下……崔雪莉什麼時候去拍電影的?SM知道嗎?」
「所以SM那個“暫停一切演藝活動”是把人家去威尼斯的路也一起暫停了?」
「一個代表韓國出徵威尼斯的演員,被經紀公司以“休息”爲由軟禁在國內。這算雪藏還是綁架?」
「說真的,不管雪莉之前有什麼爭議,威尼斯電影節的紅毯你都不讓人去,這性質就變了啊……」
樸恩秀把評論區關了。
拿起座機,手指卻在撥號盤上停住。
先打給誰?
部長?藝人管理部?還是直接打給樓上?
她最終撥了部長的分機。
響了兩聲,接了。
“部長,您看OSEN了嗎?”
“看到了,十分鐘後開會。”
……
社長辦公室。
公關部長趙明勳推門進來的時候,金英敏正背對着門站在落地窗前。
清潭洞的天際線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灰藍色,遠處的漢江反着光。
趙明勳手裏捏着一沓打印紙,嗓子先乾咳了一下。
“社長,會開完了。”
金英敏沒轉身。
“說。”
趙明勳把打印紙放在辦公桌上,最上面一頁是OSEN那篇報道的全文截圖,關鍵句已經用黃色熒光筆標出來了。
“OSEN今早九點零三分發布獨家報道。報道核心落點在於——我們此前發佈的'暫停一切演藝活動'通稿,會導致崔雪莉無法出席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
他停了一下。
“目前Naver評論區已經突破千條,Daum和Nate也在同步發酵。輿論的主要方向是……”
金英敏轉過身來。
趙明勳看到社長的臉色,後半句話的音量自動降了三檔:
“……SM阻礙韓國電影走向世界。”
金英敏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沓打印紙,從頭掃了一遍。
“孫南源瘋了?”
趙明勳嘴抿着,沒敢接話。
金英敏又看了一遍評論區的截圖,然後把那沓紙扔到桌面上:
“公關部討論出什麼方案了?”
“我們擬了一個口徑。”
趙明勳清了清嗓子:
“崔雪莉近期因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正在接受專業治療,SM作爲負責任的經紀公司,從保護藝人身心健康的角度出發,經與醫療團隊評估後認爲,崔雪莉目前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不適合進行高強度的國際旅行及公開活動。SM對崔雪莉無法出席威尼斯電影節深表遺憾——”
金英敏抬手打斷了他。
趙明勳的嘴合上了。
“你用抑鬱症當擋箭牌?通稿發出去,情緒化的網民第一個反應只會是——SM把崔雪莉逼出抑鬱症了。”
方案被斃掉。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社長……那就只能讓她去。但如果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公司還怎麼管藝人?”
趙明勳說的沒錯。
SM的管理體系是建立在絕對服從之上的。
公司說暫停活動就暫停活動,公司說迴歸就迴歸,公司說你不能去就不能去。
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體系的問題。
今天在這上面撕開一個口子,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藝人順着這個口子鑽出來。
蟻穴潰堤。
但如果他金英敏不放人呢?
文化體育觀光部的電話會直接打到這張桌上;
國會議員說不定會在例行質詢裏“順便”提一嘴“韓國娛樂產業是否存在過度壓榨藝人的現象”。
金英敏痛苦地閉上眼。
他在“丟面子”和“丟錢”之間做選擇。
面子丟了,罵幾天就過去了。
SM被罵不是一次兩次,三大經紀公司哪家沒被罵過?今天罵完明天該買專輯的還是買。
錢丟了,就是真丟了。
“讓她去。”
趙明勳點了下頭,心裏鬆了半口氣。
“但是——”
金英敏睜開眼睛:
“公關口徑必須改。”
他走到窗邊,背對着趙明勳,一句一句地說:
“對外發聲明——崔真理前段時間的休息,正是SM娛樂爲了讓她以最好的狀態備戰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而特意安排的調整期。SM娛樂始終高度重視旗下藝人的國際化發展,並將全力支持崔真理出席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各項活動。”
趙明勳飛速地在A4紙背面記着。
金英敏看了一眼手錶:
“通稿今天下午四點之前發。”
“明白。”
趙明勳以爲話說完了,正準備轉身離開。
“等一下。”
金英敏坐回辦公椅:
“你去聯繫YG的公關總監和JYP的企劃室長。告訴他們,從今天起。”
“只要孫南源還在OSEN當主編一天,我們三大社的任何迴歸通稿、獨家物料、藝人採訪、活動邀請,OSEN一個字都別想拿到。”
“讓他滾蛋。”
金英敏把筆記本電腦翻開,目光已經移到了屏幕上。
談話結束了。
趙明勳把A4紙折了兩折塞進西裝內袋裏,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
兩小時後。
OSEN總部,代表理事辦公室。
“啪。”
一份解僱協議被扔在實木辦公桌上,沿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孫南源的手邊。
“簽了。去把你的私人物品收拾乾淨,半小時內離開這棟樓。”
孫南源盯着那份協議書,冷汗順着脊柱淌下來。
“理事,我發佈的內容對SM非常客氣,連一個負面定性的詞彙都沒有用,全是以‘客觀’的角度寫的——”
“客氣?”
代表理事幹笑了一聲,像看白癡一樣看着他。
“他們不需要你客氣。他們需要的只是你聽話。”
然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財務部結賬吧。以後也別在媒體圈混了,三大社發話了,全韓國沒有哪家媒體敢再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