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真理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煙霧繚繞了。
五花肉的脂肪在烤盤上滋滋地響着,逼出來的油脂滴進底部的集油槽,整個屋子瀰漫着一股鹹香的、帶着焦邊的、讓胃不由自主地醒過來的味道。
她換了一件粉色的綢質睡衣,頭髮用毛巾擦到半乾,垂在肩膀上。
臉素着。
眼睛還是有點腫。
但比開門時候好了不少。
“過來過來。”
具荷拉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崔真理繞過茶幾,在具荷拉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腿盤着,膝蓋碰到了茶幾腿。
剛坐穩,一隻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白恩雅的手。
手裏託着一片生菜葉,裏面裹着一塊剛從烤盤上下來的五花肉,肉上擱了一片蒜、一圈青陽辣椒,底下墊着一抹辣醬。
包得很整齊。
“我堂哥煎的,嚐嚐看。”
崔真理看了一眼那個生菜包,又看了一眼白恩雅臉上那個寫着“快誇”的表情,接過來,小口咬了一下。
五花肉的油脂在牙齒合上的瞬間迸出來。
鹹的,鮮的,被辣醬和蒜片的辛味一激,滾到舌根的時候變成了一團暖烘烘的厚度。
生菜的脆和肉的軟絞在一起,嚼了兩下就化了。
“好喫嗎?”
崔真理的目光往茶幾對面飄了一下。
白時溫坐在沙發上,筷子夾着一塊牛小排,正往烤盤上放。
他的注意力全在烤盤上,像是完全沒聽見這邊的對話。
她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嗯。”
白恩雅“嘿嘿”笑了一聲,又去包下一個。
……
烤盤上的肉翻了面,白時溫用筷子把幾塊烤好的夾起來。
先夾了兩塊牛小排,放到具荷拉碟子裏。
又夾了兩塊雞腿肉,放到白恩雅碟子裏。
然後把烤盤上剩下的統統夾進自己的小碟。
接着,把新切的五花肉鋪上烤盤,趁着這個間隙,拿起桌角的燒酒瓶,擰開。
“荷拉。”
具荷拉正往嘴裏塞肉,含糊地“嗯?”了一聲。
白時溫已經給她的杯子倒上了。
具荷拉趕緊嚥下去,雙手扶着杯子,一隻手託底一隻手扶壁,標準的晚輩接酒禮。
“不用這麼客氣——”
白時溫給自己也倒滿,舉起來:
“一直沒找到機會見面說謝謝。”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點:
“真的,非常感謝。我幹了,你隨意。”
仰頭。
一口悶。
杯子磕在桌面上。
具荷拉也沒含糊,端起來喝了個乾淨。
接着,她把酒瓶搶過來,輪到她倒。
白時溫側過身子,雙手端杯接着,微微低頭。
具荷拉倒完,自己也續了一杯舉起來:
“快別說謝了,其實我感覺我根本沒幫上忙……”
白時溫發新歌這件事她是知道的。
七月七號上線那天,她還專門去Melon搜了,聽了兩遍,順手收藏了。
看到實時榜第89名的時候,她挺高興的,覺得自己這個中間人當得還算有價值。
然後就開始掉了。
93,107,148,掉出前兩百。
她隔幾天刷一次,每次打開Melon看到排名又往下走了一截,心裏就多一分說不清楚的歉意。
雖然理智上知道這跟她沒關係,但畢竟製作人和作詞人都是她介紹的。
歌涼了,她總覺得自己那兩通電話白打了。
上週她差點給白時溫發個消息問問情況,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這杯酒端起來的時候,嘴裏說的“沒幫上忙”是真心話。
“你是不覬覦我這首歌,想讓我內疚死,好繼承版權?”
具荷拉嘴裏的酒差點噴出來。
她趕緊用手背擋了一下,嚥下去,咳了兩聲,笑出了聲。
“你說什麼呢!”
白時溫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首歌能做出來,你幫了大忙。但結果怎麼樣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話說得很輕,但具荷拉聽出了分量。
她剛想說點什麼,被旁邊一隻猛伸過來的手打斷了。
白恩雅舉着手機懟到具荷拉麪前,屏幕上是SoundCloud的播放頁面。
“歐尼你別聽他裝!他那歌在海外可火了,德國人都在誇!”
具荷拉被手機屏幕晃了一下眼,往後仰了仰,纔看清上面的數字。
播放量六位數。
評論區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
“這什麼軟件?”
“SoundCloud。全球最大的獨立音樂平臺。”
白恩雅說得比介紹自家親戚還熟練:
“YouTube那邊也有頻道發了,兩個大號加起來七十萬播放了。評論區全在問這人是誰。”
她往下劃了幾條評論,指着一條。
“你看這條,一個德國人寫的——我想讓這首歌火遍全世界,但又想把它藏起來當我自己的祕密。”
具荷拉看着那行英文,眉毛又抬了起來。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我截圖都存了,一百多條呢!”
白恩雅越說越興奮,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崔真理在旁邊偏過頭,也往手機屏幕上看。
她湊得比較近。
具荷拉感覺到一陣洗髮水的清香從右邊飄過來,扭頭看了她一眼。
崔真理正盯着屏幕上那些英文評論,眼睛微微眯着,在努力辨認單詞。
“這首歌你聽過嗎?”具荷拉問。
崔真理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點了一下頭。
“感覺怎麼樣?”
崔真理想了想。
“……好聽。”
具荷拉等了兩秒。
沒了。
她看着崔真理。
“你一個職業歌手,評價一首歌就倆字'好聽'?”
崔真理被問住了。
“就是……好聽。”
白恩雅在旁邊發出“噗”的一聲。
具荷拉不打算放過她:
“哪裏好聽?旋律?歌詞?還是唱的人?”
崔真理低着頭,秀髮遮掩的耳根慢慢泛起了一點顏色。
“旋律很抓耳,副歌那段轉調很舒服,編曲的空間感也做得很好,人聲跟編曲的比例控製得很剋制,沒有互相搶……”
客廳安靜了下來。
烤盤上的油脂還在滋滋地響。
具荷拉看了她一眼。
白恩雅也看了她一眼。
就連白時溫翻肉的動作都慢了一秒。
崔真理大概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把盤裏的肉夾起來塞進嘴裏,腮幫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
“就這樣,就是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