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門鈴響了兩聲。
尹惠子放下手裏的咖啡杯,從餐桌旁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着白恩雅。
帆布包挎着,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着一股睡飽了之後特有的紅撲撲。
“大伯母,早上好!”
尹惠子看了她兩秒:
“恩雅?怎麼一大早跑過來了?”
白恩雅用了大概四十秒把過去幾天的事情壓縮成了一個摘要——
退出SM,違約金交了,合約解了,以後不當練習生了,現在是堂哥的經紀人。
中間省掉了世界盃賭球那段。
有些事讓大伯母知道了,堂哥能不能活過今天都不好說。
尹惠子聽完,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
點了下頭。
“知道了。進來吧,早飯在鍋裏。我上課去了。”
她回身拿了包和車鑰匙,換了鞋,拎起掛在玄關的遮陽傘。
門關了。
白恩雅站在玄關,聞到了從廚房飄過來的味道。
……
白時溫是被味道叫醒的。
大醬湯的味道。
準確地說,是尹惠子版本的大醬湯。
別人家放豆腐和西葫蘆,她放土豆和牛肉碎,湯底是正經豆醬,這個味道對白時溫的大腦擁有最高管理員權限,鬧鐘做不到的事它能做到。
他睜開眼。
天花板。
白色的。
六月的陽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牆上劃了一道亮線。
翻身,起來,推開房間門。
客廳裏坐着白恩雅。
他看了白恩雅兩秒。
白恩雅也看了他兩秒。
“……堂哥早。”
白時溫沒回話,轉身回屋,十秒鐘後出來,手裏拎着那個焦糖色的皮包,走過去,往白恩雅面前一放。
“給你的入職禮物。”
白恩雅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摸了摸皮面,扯了扯肩帶,拉開磁扣看了看裏面。
“手工的?”
“嗯。”
“哪兒買的?”
“認識的人做的。”
白恩雅把包挎在肩上,跑到玄關的穿衣鏡前左照右照,臉上的笑快兜不住了。
“好看嗎?”
她衝白時溫比了個姿勢。
白時溫已經走進衛生間了,門半掩着,傳出來水龍頭的聲音和含混不清的一個字:
“嗯。”
白恩雅對着鏡子又轉了一圈。
“我就當你說好看了。”
……
十分鐘後。
白時溫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白恩雅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大醬湯,煎蛋,一碟醃蘿蔔,兩碗米飯。
白恩雅喫了兩口飯,忍不住了。
“堂哥,這包是誰做的啊?“
“金栽經。”
白恩雅的筷子停了。
“金載經?Rainbow的那個金栽經前輩?”
“你知道?”
“當然知道,她ins上經常發手工。”
白時溫嚼着煎蛋,點頭。
“今天什麼安排?”
“約了個人,下午兩點,合井洞。”
“誰?”
“音樂製作人。叫鄭在俊。”
白恩雅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記。
“合井洞。兩點。鄭在俊。”
她抬起頭。
“還有嗎?”
“沒了。”
……
喫完飯,白恩雅收碗。
白時溫回了臥室,把門關上。
窗簾沒拉開,就留着那條縫。六月的光從縫裏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白線,緩慢地移動着。
他盤腿坐在牀上,開始翻腦子裏那張歌單。
規則很簡單。
三年之內發行的歌不碰。太近,萬一原作者已經在寫了,撞上就是抄襲,說不清楚。
三年之後的,也就是2017年往後,纔可以考慮。
但“可以考慮“不等於“可以用“。
他上輩子不是音樂從業者,記住一首歌靠的不是樂譜,是反覆聽。
有些歌他聽了幾百遍,旋律刻在骨頭裏,閉着眼都能從頭哼到尾。
有些歌只在短視頻上刷到過,記得副歌頭兩句,往後全是模糊的。
他需要的是前者。
閉着眼,一首一首地過。
第一首。副歌記得,主歌斷了,pass。
第二首。旋律完整,但歌詞一個字想不起來。可以,先留着。
第三首。只記得前奏的鋼琴,後面全忘了,pass。
第四首。
他停住了。
一段旋律從記憶裏浮上來。
比其他幾首都清晰。
不是整首都清晰,是那個副歌太洗腦了。
上輩子有一整個夏天,走進任何一家便利店都在放這首歌,打開任何一個短視頻App都是這段旋律的翻跳,甚至連樓下炸雞店的外放音響都在單曲循環。
想忘都忘不掉。
《Way Back Home》。
他閉着眼,喉嚨裏小聲哼了幾個音。
旋律他記得八成以上。
副歌幾乎一個音不差,主歌有兩三處需要靠感覺填,但整體的走向和情緒色彩都在。
歌詞不行。
韓語歌詞他幾乎全忘了,英文版的他隱約記得幾句,但拼不成完整的段落。
不過沒關係。
旋律纔是骨架,詞可以後寫,編曲可以後做,但旋律定了,這首歌就活了。
他從牀頭櫃上摸到手機,打開錄音,對着話筒哼了一遍完整的。
聽了一遍回放。
有兩個地方不太確定,標記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可以。
就這首。
……
下午一點二十。
白時溫從臥室出來,換了件乾淨的白T。
昨天那件花襯衫已經晾在陽臺上了。
白恩雅坐在沙發上,帆布包換成了那隻焦糖色皮包,斜挎着,手機舉在臉旁邊自拍了好幾張。
看見白時溫出來,迅速鎖屏。
“走吧。”
白時溫拿了鑰匙。
兩人出門,下樓,路邊攔車。
“合井洞,弘大入口那邊。“
白恩雅坐在後座記地址,白時溫靠着車窗,又把那段旋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從延南洞到合併洞不遠,出租車十二分鐘。
車停在一棟五層舊商住樓前面。
外牆刷着灰綠色的塗料,底下露出一截水泥原色。
一樓是一家已經關門的裁縫鋪,捲簾門拉着,上面噴了兩行看不懂的塗鴉。
白恩雅仰頭看了看這棟樓。
“……就是這兒?“
“四樓。“
兩人爬上去。
401。
白時溫敲了三下。
裏面傳來椅子滾輪滑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門開了。
鄭在俊。
二十七八歲,瘦,下巴尖,頭髮染了一個不太成功的亞麻色,髮根已經長出兩釐米的黑。
上身一件樂隊T恤,領口印着一個白時溫不認識的廠牌logo。
他看了看白時溫,又看了看白時溫身後的白恩雅。
“哪位?”
“你好,我是具荷拉介紹來的,白時溫。”
白時溫伸出右手。
鄭在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沒握。
而是把自己的右手攥成拳頭,橫着遞了過來。
“我們這個圈兒不興握手。”
白時溫的手懸在半空。
他的社交數據庫裏沒有這個條目。
上輩子演了十幾年戲,合作過的導演、製片、演員、經紀人,見面要麼握手要麼鞠躬。
碰拳這個操作,他只在美國嘻哈紀錄片裏見過。
愣了大概一秒。
然後他把攤開的手掌默默攥起來,跟對方的拳頭碰了一下。
白恩雅在後面看着這個畫面,把嘴抿成一條線,肩膀在微微發抖。
“進來說。“
鄭在俊側身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