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時溫站在單元樓門口。
光從樓縫裏斜過來,在地上切出一道影子。
他掏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長音。長音。長音。長音。
四聲。
正常人接電話一般在三聲以內,四聲以上要麼在忙,要麼在猶豫要不要接。
第五聲,通了。
“喂?”
有些警惕的聲音。
陌生號碼,換誰都這樣。
“荷拉,我是白時溫,A'ST1的,栽經給的號碼。”
“……”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安靜的時間有點長。
長到足夠白時溫對自己的知名度完成又一次校準。
“啊。”
想起來了。
這個“啊”比樸經紀那個短一些,但翻找的時間更長。
找到了就不錯了。
“前輩!不好意思,剛剛沒反應過來。”
具荷拉的語氣立刻切換了。
從警惕變成了那種後輩面對前輩時標準的禮貌模式。
“您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有點事想跟你聊。方便見個面嗎?”
“前輩,不是我不想見……今天情況有點特殊。”
她沒往細了說。
但白時溫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樓下二十多號粉絲,橫幅手幅圍了半條街。
這時候有人出入DSP大樓,不管認不認識,手機先拍了再說。
具荷拉是KARA的成員,往門口一站就是靶心。
“那就電話說。”
白時溫靠着樓梯間的牆:
“不復雜,一件事。”
“您說。”
“幫我介紹一個獨立的音樂製作人。搞原創的,不掛公司。”
安靜了兩秒。
“前輩,您這是……打算復出了?”
“算是吧。”
“籤公司了嗎?我跟您講,您可千萬別回DSP……”
白時溫看着樓梯間牆上一塊翹起來的牆皮。
人還怪好的。
自家的團正被粉絲堵着大門抗議,公司騷操作一個接一個,她自己的處境也沒好到哪去。
但一個八百年沒聯繫的前輩打電話來,她第一反應不是“你找我幹嘛”,而是先攔一句“別回這個火坑”。
“謝謝。”
白時溫聽她說完,纔開口:
“如果簽了公司就不會打這通電話麻煩你了。”
“……
具荷拉“啊”了一聲:
“對哦……”
她小聲嘀咕:
“我這腦子,簽了公司直接找公司製作部就行了,哪還用找獨立製作人。”
“前輩您等一下,我找找……”
過了十幾秒。
“有了!前輩,您記一下。”
她唸了一個名字,一串號碼。
白時溫單手把數字敲進備忘錄裏。
“這人叫鄭在俊,之前跟樸宰範合作過兩首歌,也給一些地下rapper做過beat。人挺靠譜的,作曲編曲錄音都能搞,自己有個小工作室在合井洞。”
“您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提我名字就行。”
白時溫看着備忘錄裏那串數字,點了下頭。
雖然對方看不見。
“謝了,荷拉。改天有空請你喫飯。”
“不用不用。”
具荷拉的語氣輕了下來:
“前輩加油吧,復出這條路不好走。”
“嗯。”
“那我先掛了。”
“再見。”
電話斷了。
白時溫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備忘錄裏那個名字。
鄭在俊。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抬腳往樓外走。
……
深夜十一點十分。
SM,七樓,練習室。
《Red Light》的編舞音樂已經循環了四十八遍。
編舞老師拍了兩下手,說了句辛苦,收拾東西走了。
五個人散開。
宋茜去角落拿水壺,樸善憐直接坐在地上,後背靠着鏡子,閉眼喘氣。
劉逸雲蹲在音響旁邊換歌,大概是想自己加練一會兒。
崔真理走到牆邊,彎腰去拿自己的毛巾。
手剛碰到毛巾。
“真理。”
聲音從背後來的。
崔真理的手頓了一下,直起身,轉過來。
鄭秀晶站在兩米外。
劉海被汗貼在額頭上,呼吸還沒完全勻下來,眼睛直直地看着崔真理。
“大家都在拼命。”
話裏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爲什麼不努力了?”
練習室裏的空氣變了。
宋茜擰水壺蓋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往這邊瞟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樸善憐睜開眼,看了看這邊,沒動,也沒說話。
鄭秀晶不管。
她現在管不了別人的眼色,因爲她自己已經快管不住自己了。
這股火不是才起的。
去年演完《繼承者們》,李寶娜那個角色讓她一夜之間從“f(x)的忙內”變成了“鄭秀晶”。
名字前面不用再掛團名,不用再掛姐姐的名字。
那種感覺太好了。
好到她嘗過一次就再也放不下了。
所以今年回到組合,她帶着一股擰到底的勁。
《Red Light》的舞臺,她要讓所有人看到f(x)不只是“概念女團”“SM的實驗品”。
她要讓這個舞臺炸。
爲了這個目標,她每天練到膝蓋打軟,腰傷犯了貼兩片膏藥接着跳。
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時候,疼就只是疼,不是障礙,不是理由。
可她一轉頭看見崔真理,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這比偷懶更讓她難受。
偷懶說明人還在,只是不想動。
這讓鄭秀晶從焦躁變成惱火,從惱火變成一種說不清楚的恐懼,最後又被她自己硬壓成了憤怒。
憤怒她會處理。
恐懼不會。
“下個月就迴歸了。”
鄭秀晶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舞臺動線還沒對齊,你今天副歌那段慢了多少拍你自己清不清楚?”
崔真理看着她,嘴脣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她說什麼?
說我知道你很努力,我知道茜姐很努力,我知道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往前跑。
但我跑不動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跑不動了。
可能是今天中午在食堂,看着那個人端着托盤走掉的背影。
也可能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想不起來起點在哪裏。
但這些話說給秀晶?
秀晶是一把利刃。
你不能跟一把利刃解釋什麼叫鈍。
所以崔真理沒開口。
她垂下眼睛,把毛巾從地上撿起來,慢慢擦了擦臉。
“我知道了。”
鄭秀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側臉,等了兩秒。
等的是後半句。
“我知道了”後面應該還有東西。
比如“明天我會注意”,比如“對不起”,比如“謝謝你提醒”,比如任何一句能讓這個對話繼續下去的話。
可什麼都沒有。
崔真理把毛巾搭在肩上,彎腰拿起地上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然後擰好,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練習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拐了個彎,聽不見了。
鄭秀晶站在原地。
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累的。
她走到音響旁邊,把進度條拖回零。
劉逸雲拿起毛巾和水壺,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
沒說話。
門開了,又關了。
練習室裏只剩一個人。
第四十九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