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十五。
崔真理出現在咖啡廳門口的時候,白恩雅正趴在桌上刷手機,白時溫看向窗外還在想歌的事。
“歐尼!”
白恩雅第一個看見她,站起來揮手。
崔真理走過來。
她換了身衣服。
上午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不見了,換成一件淺灰色的短袖,領口有圈白邊,下面是條深色牛仔褲。
頭髮也放下來了,劉海用髮卡別到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上……
白恩雅湊近了看:
“歐尼你化妝了!”
“就……隨便弄了一下。”
崔真理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往旁邊飄。
白恩雅笑嘻嘻地挽着她往桌邊走:
“歐尼你這樣真好看。”
走到桌邊,白恩雅朝白時溫喊:
“堂哥,真理歐尼來了!”
白時溫這纔回過神,轉頭看見崔真理,從椅子上站起來。
崔真理朝他點了下頭,小聲說: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白時溫剛要開口說“沒事”,白恩雅搶先一步:
“能跟歐尼約一頓飯,等多久都值!對吧,堂哥?”
她回頭衝白時溫擠眼睛。
擠得很用力。
白時溫看了她一眼。
“……嗯。”
崔真理站在旁邊,偷偷彎了彎嘴角。
……
三人出了咖啡廳,往樓梯口走。
白恩雅挽着崔真理走在前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白時溫跟在後面,雙手插兜,慢慢走。
他還在想歌的事。
保險起見,近三年的歌還是不抄爲妙,而三年後的歌,哪些合適?
想着想着,前面傳來白恩雅的笑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已經走到二樓樓梯口了。
食堂的門一推開,嘈雜的人聲就湧出來。
放眼望去,長條桌、圓桌、只要是能坐的地方都坐着人。
有人端着托盤找位置,有人站在窗口排隊,有人一邊喫一邊看手機,有人三五個湊一堆,邊喫邊聊。
三個人穿過人羣,走到打飯窗口。
窗口裏面擺着一排不鏽鋼保溫槽,米飯、湯、三四樣熱菜、泡菜、沙拉。
崔真理站在窗口前面,回頭看白時溫:
“沒有員工卡不方便,這頓我請吧。”
白時溫也沒客氣,拿起托盤就開始點。
“炸豬排,兩份。”
“炒雜菜,一份。”
“辣炒豬肉,一份。”
“泡菜湯,一碗。”
“煎鮁魚,兩條。”
“米飯兩碗——不,三碗。”
大媽手裏的勺子在保溫槽和托盤之間來回飛,越飛表情越微妙。
白恩雅在後面捂住臉。
崔真理站在旁邊,看着托盤上摞起來的小山,嘴角動了動,但沒說話。
白時溫點完,端着托盤轉身。
白恩雅和崔真理跟在後面,端着各自的——
白恩雅一碗冷麪,紅彤彤的湯汁裏飄着冰碴兒,上面擱着兩片白煮蛋和幾塊梨。
崔真理一份沙拉,生菜、聖女果、水煮雞胸肉,旁邊擱着一小塊豆腐,白得寡淡。
三個人找了個靠牆的四人桌。
白恩雅坐白時溫旁邊,崔真理坐對面。
白時溫把托盤放穩,拿起筷子,低頭開喫。
第一口,炸豬排。
外酥裏嫩,醬汁酸甜。
他眯了眯眼,又夾了一塊。
“堂哥,這個泡菜醃得不錯,你嚐嚐。”
白恩雅把自己冷麪碗裏的泡菜夾給他。
筷子收回來的時候,在半空拐了個彎,精準地夾走了托盤裏的一塊炸豬排,塞進嘴裏。
“好喫~”
她嚼着,眼睛又往托盤上瞄。
白時溫筷子停了一下。
然後把托盤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白恩雅:“……”
白時溫沒看她,專心對付碗裏的米飯。
崔真理坐在對面,看着這對兄妹,想起那天晚上。
延南洞那家沒招牌的小店,白時溫也是這樣,坐在對面,喫得專注,喫得治癒。
讓人看着看着,就想跟着喫點什麼。
崔真理低下頭,看着自己托盤裏的沙拉,叉起一塊雞胸肉,送進嘴裏嚼了嚼。
柴。
淡。
但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喫。
……
三個人正喫着。
“雪莉?”
有人喊了一聲。
崔真理扭頭。
是少女時代的金孝淵,端着托盤站在桌邊,笑眯眯地看着她。
“歐尼。”
崔真理放下叉子,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坐坐,喫飯呢。”
金孝淵極其自然地拉開崔真理旁邊的空椅子坐下,隨口抱怨了一句:
“昨天給你發Kakao消息怎麼一直不回?”
崔真理想了想。
她昨天確實收到過消息,但那時候剛練完舞,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想着“等會兒回”,然後就睡着了。
“對不起歐尼,昨天太累了,回宿舍就睡着了……”
“沒事,猜到了。”
金孝淵擺擺手,往她那邊湊了湊:
“正好,今晚有個圈內朋友組的Party,挺熱鬧的,你跟我一起去吧。”
party。
崔真理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詞。
夜店,音樂,人擠人,有人喝酒,有人跳舞,有人舉着手機拍來拍去。
她不想去。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人多的地方,更別提那種燈紅酒綠、充斥着酒精和陌生人目光的夜店局。
但話到嘴邊,卡住了。
這是前輩。
少女時代的前輩。
出道比她早,地位比她高,平時在公司見了面都要鞠躬問好的那種。
前輩的邀約,能拒絕嗎?
“我……”
崔真理的目光往對面飄了一下。
白時溫坐在那兒,低着頭,筷子夾起一塊炸豬排送進嘴裏。
沒抬頭。
也沒看她。
好像完全沒聽見這邊的對話。
她收回目光,糾結了幾秒,然後開口:
“歐尼,我最近太累了,可能——”
“哎呀,就是因爲累纔要去放鬆放鬆啊!”
金孝淵根本沒把她的拒絕當回事,強勢地打斷了她:
“去喝杯酒,認識幾個新朋友,心情就好了。就這麼定了啊,晚上我來接你。”
崔真理徹底沒話了。
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被前輩的理所當然瞬間擊碎。
“她說了不想去。”
就在金孝淵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對面傳來一個極其突兀的聲音。
她轉過頭,看着對面那個穿着花襯衫的寸頭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滿臉不可思議:
“你在跟我說話?”
白時溫點頭。
金孝淵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誰啊?”
“你又是誰啊?”
白時溫手裏的筷子往金孝淵那邊點了點:
“讓一個即將帶着新概念專輯迴歸、每天練舞練到虛脫的女愛豆,大半夜跟你去夜店混Party?”
金孝淵的眉毛擰起來,剛要開口。
白時溫卻沒給她機會:
“你不管她去了會不會泄露新專輯的造型概念,也不管她明天還有沒有體力跟隊友一起排練。”
“你想幹嘛?”
“SM是你開的?”
食堂裏安靜了一瞬。
旁邊幾桌的人偷偷往這邊瞄。
白恩雅筷子停在半空,嘴裏還含着半口冷麪,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盯着白時溫。
她堂哥。
她那個剛退伍、剛演完電影、剛帶着她買彩票中了兩個多億的堂哥。
現在正拿着筷子,指着少女時代的前輩,一句一句地懟。
“你——”
金孝淵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還從來沒有哪個陌生人敢這麼指着她的鼻子罵。
她看了一眼四周。
有人在看。
有人在假裝沒看。
然後轉過頭,狠狠瞪了白時溫一眼,臨走前,轉頭衝着崔真理丟下一句:
“雪莉,你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
說完,端起托盤,頭也不回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白恩雅趁着白時溫看向金孝淵的背影時,手裏的筷子極其自然地越過楚河漢界,試圖夾走白時溫盤子裏那塊最大的炸豬排。
結果筷子剛伸到一半。
白時溫連看都沒看,直接端起整個不鏽鋼托盤,舉過了頭頂。
白恩雅的筷子夾了個寂寞。
崔真理望着金孝淵氣沖沖離開的背影,回過頭,看着這對還在爲了一塊豬排鬥智鬥勇的兄妹,有些不安地開口:
“那個……”
“沒事。”
白時溫以爲她要道謝,把托盤放回桌上,隨口打斷。
“……我是說,孝淵歐尼其實不是壞人。”
崔真理的手指絞在一起,聲音越說越小:
“她就是性格比較大大咧咧,平時也挺照顧我的,可能沒想那麼多……”
白時溫夾菜的動作頓了兩秒。
沒接茬。
只是低頭喫飯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
崔真理看着這幅畫面,手指絞得更緊了。
她雖然習慣了討好別人,但不代表看不懂臉色。
白時溫身上那種原本鬆弛的氣場,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沒過三分鐘。
白時溫把餐盤裏最後一口飯扒拉進嘴裏,嚥下去。
“感謝款待。”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站起身,端起喫得乾乾淨淨的托盤,居高臨下地看了崔真理一眼:
“下午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往回收桶那邊走。
白恩雅嘴裏還叼着半根冷麪,她左看看不知所措的崔真理,右又看看那個已經走出好幾米遠的寬闊背影。
“歐尼……”
白恩雅趕緊把面咬斷,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帆布包:
“……下次再約!”
說完,她端起自己還沒喫完的托盤,小跑着追了過去。
“堂哥!堂哥你等等我……”
……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熙熙攘攘的人羣裏。
靠牆的四人桌只剩下崔真理一個人。
周圍依然嘈雜,練習生們在討論下午的考覈,工作人員在抱怨難搞的行程。
但在她聽來,這些聲音突然變得很遠。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餐盤裏那份寡淡的減脂沙拉。
手指有些僵硬地拿起叉子,又戳起了一小塊水煮雞胸肉,送進嘴裏。
慢慢咀嚼。
依舊是柴。
依舊是淡。
但這一次,乾澀的纖維感在口腔裏散開時,她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