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目光紛紛落在顧驚鴻身上,眼神充滿複雜。
有敬畏,有歎服,也有忌憚。
經過鮮于通這番鬧劇。
原本洶湧的逼宮大勢,已然被徹底打斷。
畢竟。
鮮于通是個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
那道青色身影落地無聲,衣袂未揚,彷彿自幽冥中踏出的一縷寒煙。他揹負布袋鼓脹如懷胎十月,步履卻輕捷如掠水蜻蜓,足尖點過青磚縫隙間一星未熄的餘燼,連灰都不曾驚起半點。
河間雙煞卜泰、郝密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見過快的身法——玄冥二老的陰寒掌影、冷謙的冰魄指風、甚至明教光明左使楊逍的乾坤大挪移借力之巧……但眼前這人,快得沒有“勢”,沒有“影”,沒有一絲內力激盪的破空之聲,只有純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突然塞滿了整片空間。
彷彿他本就站在那裏,只是此前無人能看見。
“什麼人?!”卜泰暴喝,聲如裂帛,手中一對紫金鴛鴦鉞嗡然震顫,寒芒暴漲三寸。
郝密卻已先動。他身形矮壯如鐵塔,腳下一跺,青磚寸寸龜裂,整個人化作一道貼地黑虹,直撞向那人腰腹!這一撞不取要害,專破下盤根基,乃是他畢生絕學“崩山撞”的起手式——若被撞實,便是金剛羅漢也得斷筋折骨。
可那人只是微微側身。
不是閃避,是“讓”。
讓得恰如流水繞石,讓得渾然天成,讓得郝密撞出的千鈞之力盡數落空,前繼之力反噬自身,胸口竟隱隱一悶。
就在他身形微滯的剎那,那人左手食指輕描淡寫一點。
沒有風聲,沒有勁氣外放,只有一縷細微到肉眼難辨的赤金毫光,自指尖一閃而沒。
郝密前退三步,喉頭猛地一甜,踉蹌跪倒,左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縫間卻無血滲出——他啞了。不是被震傷,而是喉間“天突”“廉泉”二穴,被一道凝練至極的純陽指力,隔空封死!
卜泰駭然變色,鴛鴦鉞橫於胸前,腳下錯步連退,目光如鷹隼掃過那人衣角——青色長衫,素淨無紋,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腰間懸一柄古樸長劍,劍鞘烏沉,未見鋒芒,卻似有龍吟隱伏其內;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平靜,幽邃,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着滿城烽火,卻不起一絲波瀾。
“峨眉……顧驚鴻。”
卜泰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認得這身裝束,更認得那柄劍鞘上隱約浮現出的七道細密雲紋——那是峨眉派掌門信物“游龍七曜鞘”的獨門烙印!半月前,江湖盛傳新任峨眉掌門顧驚鴻接掌大位,以一招“九曜歸元劍”鎮壓少林達摩院首座,劍氣縱橫十裏,碎碑如粉。當時衆人只道是誇大其詞,此刻親眼所見,方知傳言猶輕!
“你不是來幫明教的?”卜泰厲聲質問,鴛鴦鉞上真氣吞吐,已蓄至巔峯。
顧驚鴻並未答話。
他甚至未曾正眼看他,目光越過卜泰肩頭,落在遠處一座被火光照亮的閣樓飛檐之上。那裏,兩道白色身影正纏鬥如電,一人黑袍翻飛,招式詭譎狠辣,另一人白衣勝雪,掌風卻凜冽如霜——正是範遙與玄冥二老中的鹿杖客!
原來玄冥二老並未重傷臥牀,而是早已痊癒,只是一直隱於暗處,養精蓄銳,今日才悍然出手,圍殺範遙!
顧驚鴻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等的,從來就不是明教與王府的勝負,而是這混沌亂局中,所有頂尖高手傾力而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就是現在!
他右手緩緩抬起,搭在劍鞘之上。
不是拔劍。
只是輕輕一按。
“錚——”
一聲清越龍吟,並非來自劍刃出鞘,而是整座汝陽王府東南角的數十株百年古松,枝葉無風自動,簌簌震顫!松針簌簌落下,竟在半空中凝而不墜,懸浮如雨,每一片都泛着幽藍微光——那是被無形劍氣激盪起的松脂寒氣,在火光映照下,竟如漫天星屑!
卜泰頭皮炸開!他修煉《九幽裂魂功》四十餘年,最擅感知氣機流轉,此刻卻分明感到一股浩瀚、磅礴、堂皇正大的劍意,如同九天垂落的銀河,無聲無息,卻已將他周身三百六十處大穴盡數籠罩!那不是殺意,是裁決,是天地法則般的絕對壓制!
“走!”卜泰狂吼,鴛鴦鉞脫手飛出,化作兩道紫金流光,直射顧驚鴻面門,自己則轉身便掠,速度比來時快了足足三倍!他寧願硬抗郝密的瘋癲責難,也不敢在此人劍下多留一息!
可那兩道紫金流光,堪堪觸及顧驚鴻身前三尺,便如撞上無形銅牆,轟然爆碎!碎片激射,卻盡數被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色光暈彈開,叮噹作響,落於青磚之上,竟灼燒出點點焦痕。
顧驚鴻終於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此一步。
腳下青磚未裂,周遭空氣卻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彷彿整個空間都被他這一腳踩得塌陷、扭曲!他身形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已如山嶽傾軋,狠狠撞在卜泰後心!
卜泰口中鮮血狂噴,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響,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狠狠砸進十丈外一堵照壁,磚石簌簌剝落,煙塵瀰漫。
顧驚鴻看也未看,身形一閃,已至郝密身前。後者掙扎欲起,顧驚鴻左手食指再次點出,這一次,指尖赤金毫光暴漲,如針如刺,無聲無息,直取郝密眉心!
郝密目眥欲裂,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雙手交叉護於額前!
“噗嗤!”
兩根手指,洞穿雙掌,餘勢不衰,精準點在眉心正中!
郝密眼中神採瞬間熄滅,身體軟軟癱倒,眉心一點硃砂大小的紅痕,皮肉完好,顱骨卻已寸寸碎裂。
全場死寂。
追擊的王府高手、弓弩手、甚至遠處屋頂上廝殺的明教教衆,動作都爲之一滯。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青衫負手、氣息淵渟嶽峙的身影上,如同目睹神祇降臨。
顧驚鴻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地上七具番僧屍首,又掠過卜泰生死不知的軀體,最後,落在遠處閣樓飛檐上——範遙左臂齊肘而斷,白衣染血,正被鹿杖客一掌拍中後心,口噴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向下墜落!
顧驚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光芒。
成昆,必然在範遙墜落之處!
他不再猶豫,足尖一點,青衫飄動,竟不走尋常路徑,而是筆直衝天而起!身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凌厲弧線,直撲那座燃燒着半邊屋檐的藏書閣——那裏,正是範遙墜落的方向,也是整個王府守衛最薄弱、最混亂的死角!
半空中,他右手終於握住了劍柄。
“鏘——!”
一聲清越長鳴,撕裂長空!
劍未出鞘三分,一道長達十丈的熾白劍氣已自鞘中奔湧而出!劍氣所過之處,空氣被極致壓縮,發出雷霆般的爆鳴!沿途數根燃燒的橫樑、半堵殘牆,盡數被這煌煌劍氣一分爲二,斷口平滑如鏡,邊緣竟隱隱泛起琉璃光澤!
這劍氣並非斬向範遙,亦非斬向鹿杖客。
而是斬向——藏書閣頂層,那扇緊閉的、雕着雙龍戲珠的朱漆大門!
“轟隆!!!”
木屑紛飛,烈焰狂舞!
大門連同其後三重機關鐵閘,如同紙糊般轟然洞開!一個穿着華貴錦袍、面容枯槁卻眼神陰鷙的老者,正蜷縮在角落密室之中,手中緊緊攥着一卷泛黃的《混元功》祕籍,渾身抖如篩糠!
正是成昆!
他抬頭,對上顧驚鴻自漫天火雨中踏步而來的身影,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哆嗦着,想喊“王爺救我”,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響。
顧驚鴻落地,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紅血珠自鋒刃滑落,在青磚上洇開一朵小小的、妖豔的花。
他俯視着成昆,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重錘砸在對方心上:
“師父當年在武當山腳,被你偷襲一掌打落懸崖,摔斷三根肋骨,肺腑移位,嘔血七日方醒。那一掌,叫‘幻陰指’,陰毒蝕骨,專破少林‘金剛不壞體’。”
成昆面如死灰,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驚鴻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股沛然吸力憑空而生!成昆手中那捲《混元功》祕籍,連同他懷中幾枚金瘡藥瓶、一枚刻着“成”字的玉佩,盡數被吸入顧驚鴻掌中。
“今日,還你。”
話音落,顧驚鴻五指猛地一握!
“啪!”
玉佩碎成齏粉,藥瓶炸裂,丹藥四濺。
而那捲《混元功》,在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竟如冰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化爲一捧灰白粉末,簌簌飄落。
成昆眼中最後一絲光,徹底熄滅。他身體一軟,癱倒在地,再無半分聲息——不是被殺,是心脈俱裂,活活嚇死!
顧驚鴻看也未看屍首,轉身走向窗邊。窗外,王府各處火勢漸小,人聲鼎沸,無數火把如長龍匯聚,正朝此處洶湧而來。
他縱身躍出,青衫融入濃重夜色。
落地前,他手腕輕抖,將那鼓脹的布袋甩向遠處一條幽深小巷。布袋尚未落地,已被一隻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穩穩抄住——王管事帶着最後幾名心腹,已在此處等候多時。
顧驚鴻腳步不停,直奔王府後門。身後,是此起彼伏的驚惶呼喝:“刺客在後門!攔住他!”“是峨眉顧驚鴻!他搶了汝陽所有祕籍!”“快!快去稟報王爺!”
他嘴角微揚,身影在巷弄間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於大都迷宮般的街巷深處。
同一時刻,王府深處,趙敏一身勁裝,手持長劍,面色鐵青地立於廢墟之上。她腳下,是卜泰慘不忍睹的屍身,旁邊,鹿杖客正扶着奄奄一息的範遙,後者咳着血,嘶聲道:“趙姑娘……成昆……死了……顧驚鴻……他……他纔是真正的……”
趙敏猛然抬頭,望向顧驚鴻消失的方向,眼中驚怒、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灼熱,交織翻湧。
而在千裏之外的峨眉山,無雙院內,小昭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盞孤燈,用炭筆仔細描摹着一張地圖——地圖中央,赫然是大都城輪廓,而東南角一處,被硃砂重重圈出,旁邊寫着三個娟秀小字:汝陽庫。
她指尖微顫,炭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墨痕,如同一道無聲的驚歎。
顧驚鴻踏出大都西門時,東方天際已透出魚肚白。他並未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氣,體內真氣流轉,將昨夜激戰殘留的最後一絲燥意滌盪乾淨。
他肩頭布袋雖空,心中卻已裝下整個江湖的劍道薪火。
風從北方來,帶着草原的粗糲與黃河的腥氣,拂過他額前一縷碎髮。
顧驚鴻抬手,輕輕按在劍鞘之上。
鞘中長劍,無聲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