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將軍。”
“長田軍的戰法,核心不在於勇,而在於‘配合’。”
周元的聲音沉穩有力,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們的最小作戰單位,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一個進攻,一個掩護,一個支援。三人成組,互爲犄角。”
周元一邊說,一邊隨手招來三名長田軍士兵。
這三名士兵雖然滿身疲憊,但聽到命令瞬間動了起來。
“演示一下。”
周元下令。
只見三人迅速散開,形成一個倒三角。
前面的士兵舉槍瞄準,左後的士兵立刻半蹲觀察側翼,右後的士兵則拿出一杆標槍作勢欲投。
“當遭遇敵軍衝鋒時,”
周元指着三人,繼續命令他們演練。
“前方吸引火力,側翼進行射擊,後方投擲爆炸物阻斷敵軍後路。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來,面對的永遠不僅僅是一把刀,而是一個立體的絞殺網。”
那些徵西軍的將領們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講究的是猛衝猛打,講究的是戰陣對撞,何曾見過這種精細到三個人的微操?
“這只是小組。三個小組構成一個班,三個班構成一個排。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當我們結成方陣時,第一排是盾,第二排是矛,第三排是槍。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一起,我不死,我身邊的戰友就不會死;只要戰友還在,我的後背就是安全的。”
“這就叫令行禁止,這就叫協同作戰。”
周元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低頭的玄甲軍。
“你們輸,不是輸在武藝不精,而是輸在各自爲戰。你們衝鋒的時候,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想左有人想右,在我們的方陣面前,那就是一個個送上門的靶子。”
一番話,說得那些徵西軍將領如醍醐灌頂,冷汗直流。
原來如此!
原來這看似簡單的陣型裏,竟然藏着這麼深的門道!
那幾名之前還滿臉不服氣的校尉,此刻看着周元的眼神都變了。那是對強者的尊重,是對新知識的渴望。
許元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臉上突然露出一絲那慣有的懶洋洋笑容。
他擺了擺手,打破了場上凝重的氣氛。
“行了行了,都別哭喪着臉了。”
許元指了指遠處已經架起來的篝火,那邊已經飄來了烤全羊的香味,滋滋冒油的聲音哪怕隔着老遠似乎都能聽見。
“剛纔本帥那是跟你們開玩笑呢。”
許元笑眯眯地說道:
“大家都是自家兄弟,都是給陛下賣命的,哪能真讓你們餓着肚子看別人喫肉?那不是顯得本帥太小氣了嗎?”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今晚,不管輸贏,全都有份!羊肉管夠,燒酒敞開喝!這大冷天的,不喫飽喝足了,明天哪有力氣接着練?”
然而,出乎許元意料的是。
並沒有歡呼聲。
校場上依舊是一片死寂。
那些剛纔還嚥着口水、盯着遠處篝火的徵西軍士兵們,此刻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
許元挑了挑眉。
“怎麼?嫌肉不香?還是嫌本帥請客沒面子?”
這時,那名之前被打得最慘的玄甲軍中郎將猛地站了出來。
他臉上還掛着石灰,眼圈卻是紅的。
“大將軍!”
他抱拳大吼,聲音有些哽咽。
“這肉,我們不喫!”
許元一愣。
“爲何?”
“因爲沒臉!”
那中郎將脖子上青筋暴起,轉身指着身後的五千弟兄,大聲咆哮。
“弟兄們!大將軍賞飯,那是大將軍仁義!但是咱們自己得摸摸褲襠,看看自己還是不是個帶把的!”
“咱們是陛下的親軍!是徵西的精銳!今天被人打得跟孫子一樣,還有臉喫肉?還有臉喝酒?”
他猛地一拍胸脯,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反正老子沒這個臉!這頓飯要是喫下去,老子這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
說完,他轉頭看向許元,眼中滿是決絕。
“大將軍!願賭服輸!您說輸了的喝西北風,那就是喝西北風!若是壞了規矩,那這軍紀何在?這恥辱何在?”
“對!我們不喫!”
“輸了就是輸了!沒臉喫!”
“我們要把這頓飯記着!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不喫!”
“不喫!”
一開始只是幾個人喊,轉眼間,五千徵西軍齊聲怒吼。
那聲音震動了曠野,甚至蓋過了寒風的呼嘯。
這不是抗命,這是這支精銳部隊最後的尊嚴。
他們寧願餓着肚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也不願意喫這頓“嗟來之食”。他們要用這飢餓感,死死地記住今天的恥辱。
許元看着這一幕,原本帶着笑意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繼而轉化爲一種難以掩飾的欣賞。
這纔是大唐的兵。
有血性,知榮辱。
若是輸了還嘻嘻哈哈地去蹭飯,那這支部隊就真的廢了。
他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鄭重地對着那名中郎將行了一個軍禮。
“好!”
許元大喝一聲。
“有骨氣!”
“既然你們要記着,那就給老子好好記着!記住這寒風颳在臉上的滋味,記住這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滋味!”
“周元!”
“在!”
“帶着長田軍去喫肉!讓這幫輸了的就在這看着!讓他們聞着味兒!讓他們饞着!誰要是敢偷喫一口,老子砍了他的腦袋!”
“是!”
周元大聲領命,隨即轉身帶着長田軍向篝火處走去。
許元站在高臺上,看着那些在寒風中挺立如松的徵西軍,心中卻是無比滿意。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之所以要在長田縣停留,之所以要把出徵的時間拖到年後,並不僅僅是爲了籌備糧草和火藥。
更重要的是——練兵。
這五萬徵西大軍,雖然勇猛,但戰術思想還停留在舊時代。
如果就這樣拉到西域去跟吐蕃人打,雖然也能贏,但傷亡絕對不會小。
許元是個現代人,他不想用人命去填那個勝利的坑。
這半個月的停留,加上這嚴酷的冬訓,就是要把長田軍那些先進的理念——三三制、步炮協同、紀律至上,像釘釘子一樣釘進這些老兵的骨頭裏。
眼前這五千人,只是個開始。
這五千人,將來回到各自的營伍中,就是五千顆種子。
他們會把今天的恥辱,轉化爲瘋狂訓練的動力。他們會把從長田軍這裏學到的戰術,手把手地教給身邊的戰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等到開春出徵之時,許元手裏握着的,將不再是一支舊式的封建軍隊,而是一支擁有着近代化組織度、武裝到了牙齒的鋼鐵洪流。
那時候的大唐軍隊,才真正稱得上是——舉世無敵。
許元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看着夜幕下那一張張雖然飢餓卻眼神明亮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餓着吧,餓狠了,纔會變成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