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即就否決了那些想要靠人情插隊的廣告商。
想着插隊的,大部分都是不想花多少錢的,不然的話,大家公平拍賣即可。
在賺錢這件事上,駱冰是非常認真的。
之前她還不好拒絕,都是慕筱筱她們的...
小曲攥着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塑料外殼裏。她深吸一口氣,把電話揚到半空又猛地扣下,屏幕裂開一道細紋——像極了此刻她心裏那根繃到極限的弦。
“是‘星焰傳媒’。”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火,“他們新簽了個叫林晚的女歌手,今晚八點直播首秀,預告海報上直接用《遊山戀》DJ版前三十秒做背景音,連變調都沒敢動,就掐在副歌‘山疊千重霧,雲卷萬斛光’那句破音點上——故意的。”
許青纓正剝着一顆荔枝,指尖停在瑩白果肉上,汁水順着指縫滴在茶幾玻璃面,洇開一小片水痕。“林晚?”她抬眼,“去年‘新聲代’海選被淘汰那個?評委說她高音像被砂紙磨過。”
“就是她。”小曲冷笑一聲,抄起桌上寧修遠剛啃剩半塊的哈密瓜塞進嘴裏,甜味混着怒氣衝得她太陽穴突突跳,“星焰給她立人設叫‘非遺守護者’,直播標題寫的是‘打鐵花姑娘唱響山河’,底下配圖——”她劃開手機相冊,一張截圖彈出來:林晚穿着改良漢服,袖口繡着歪歪扭扭的鐵花圖案,背後P了一張模糊的艾坤團隊拍攝現場照,連寧修遠爺爺扛着鐵砧的側影都被裁進背景虛化裏。
柳菲“啪”地合上筆記本:“這不就是把咱們剛燒紅的鐵水,舀一勺潑人家臉上?”
顧琳沒說話,只把手機橫過來,點開林晚工作室官微。最新一條置頂微博寫着:“感謝@笨小孩公益計劃 賜予靈感,願以歌聲承託千年火種。”配圖是張手繪風插畫:一個穿星光裙的少女踮腳將火種遞給鬚髮皆白的老匠人,老匠人掌心託着的鐵花,分明是《笨小孩》視頻裏寧修遠爺爺那一場“銀河垂落”的特寫幀。
寧修遠忽然起身走向書房。衆人靜了兩秒,許青纓跟着起身,指尖還沾着荔枝汁,輕輕按在他後頸衣領處——那裏有道舊燙傷疤,是十二歲那年替爺爺接飛濺鐵屑留下的。
書房門關上時,顧琳已撥通艾坤電話:“立刻聯繫黔州文旅局,把打鐵花非遺申報材料原件掃描發我。再讓攝製組把所有原始素材打包,包括寧修遠爺爺講‘鐵溫要到1600度纔夠亮’那段未剪輯音頻,我要最原始的波形圖。”
小曲怔住:“你查錄音版權?”
“不。”顧琳扯松頸間絲巾,露出鎖骨下方一枚細小硃砂痣,“我查他爺爺當年在中原文化館備案的‘周氏九式鐵花譜’手稿編號。十年前,這玩意兒被定爲省級非遺擴展項目,但申報表上傳承人欄,填的是‘周建軍’,不是‘寧修遠’。”
窗外暮色沉沉,雨絲斜斜撲在玻璃上,像無數銀針在刺繡。許青纓推開門縫時,寧修遠正站在書桌前,用鎮紙壓着一張泛黃宣紙。那是他父親臨終前寫的《鐵花訣》,墨跡被多年摩挲暈開,末尾一行小楷被反覆描過:“火候即心火,心冷則花凋。”
“爸留下的規矩,鐵花譜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他指尖撫過“周建軍”三個字,“可我爺爺那輩,早把‘建軍’改成了‘建業’——因爲‘軍’字帶戈,鐵匠不該沾兵戈氣。”
許青纓沒接話,只從他口袋掏出手機,點開《笨小孩》播放頁面。進度條拖到第4分27秒,寧修遠爺爺掄錘砸向鐵砧的剎那,鏡頭突然晃動——那是艾坤在取景時被火星燎了眉毛,慌亂中手抖錄下的0.8秒廢片。此時再看,老人腕骨凸起的弧度、鐵水潑灑時迸裂的七種光暈層次、甚至汗珠墜入熔爐前拉出的晶瑩細線,全在顫動裏顯出驚心動魄的真實。
“這段,”她把手機轉向寧修遠,“得單獨截出來。”
顧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金屬叩擊般的清越:“已經聯繫上中原省非遺保護中心副主任。他說周氏鐵花譜2013年修訂版裏,明確記載‘傳習需經三載熔爐烤、百日寒暑煉、千錘心性試’,林晚那身漢服袖口繡的所謂‘鐵花圖騰’,實際是民國時期盜譜者僞造的‘假譜紋’——真紋樣該在肘彎內側,且必須用隕鐵粉調硃砂繪製。”
柳菲快步進來,把平板電腦放在寧修遠面前。屏幕亮着文旅部剛發佈的《關於規範非遺題材網絡內容傳播的通知》草案,第七條加粗標紅:“禁止將非遺技藝解構爲視覺符號進行商業嫁接,嚴禁未經授權使用傳承人肖像及口述史實錄。”
寧修遠忽然笑了。他抽出抽屜裏一把黃銅鑰匙,打開最底層暗格——裏面靜靜躺着個紫檀木匣。掀開蓋子,沒有祕籍,只有一疊泛脆的匯款單存根,日期從2008年延續至今,收款人全是“滬城浦東新區實驗小學”,附言欄寫着:“芸芸學雜費”“芸芸琴課費”“芸芸夏令營”。
“周芸上週給我發消息,說學校組織去豫西採風。”他指尖摩挲着最新一張存根,“她拍了張照片,鐵匠鋪門檻上刻着‘週記永固’四個字,被雨水泡得發黑。”
許青纓俯身,長髮垂落掃過他手背:“所以你讓她週末回趟老家?”
“不。”寧修遠合上木匣,銅鎖“咔噠”輕響,“我讓艾坤明天飛洛城,把《笨小孩》原始素材硬盤親手交給周芸。告訴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許青纓演唱會海報,她正唱着《遊山戀》副歌,裙襬翻湧如雲海,“告訴她,想當真正的傳承人,先學會分辨什麼是真火,什麼是借來的光。”
翌日清晨六點,艾坤的航班降落在洛城機場。他沒去酒店,直奔城郊鐵匠村。推開寧修遠家院門時,晨霧正從打鐵棚頂流瀉而下,像一匹未染色的素絹。周芸蹲在爐邊,正用鑷子夾起一塊燒紅的鐵片,湊近眼前觀察氧化層顏色——那是爺爺教她的“火候辨色法”。
“周芸同學?”艾坤遞出硬盤,“寧老師讓我送這個。”
女孩接過硬盤沒看,反手把它按在爐壁餘溫上烘了三秒,才仰起臉:“我爸說,真正的好鐵,得在冰水裏淬三次,再埋進陳年稻殼灰裏養七天。”她指着硬盤邊緣一處細微劃痕,“您這盒子,昨天被誰摔過?”
艾坤愣住。昨夜在酒店,他失手碰翻水杯,硬盤盒確曾滑落。
“我爺爺說,”周芸起身拍掉圍裙上灰燼,露出肘彎內側一點硃砂痣,“假火苗躥得高,真火苗扎得深。您回去告訴寧老師——”她轉身掀開打鐵棚厚簾,刺目金光轟然傾瀉,“下週六,我在村口曬穀場,用他教我的‘銀河垂落’式,打一場給所有人看的鐵花。”
同一時刻,星焰傳媒直播間彈幕正瘋狂滾動:
【臥槽林晚開麥了!】
【這高音絕了!比原唱還帶感!】
【非遺守護者名不虛傳!】
【等等…她身後P的鐵花怎麼在動?】
鏡頭倏然晃動。林晚身後那幅動態背景突然卡頓,熔爐影像詭異地重複着同一幀——正是《笨小孩》裏寧修遠爺爺揮錘的瞬間。更詭異的是,畫面右下角浮現出一行小字,像是被誰用鋼筆 hastily 寫就:「真火不借光,假譜無心香」。
直播戛然而止。後臺監控屏上,代表在線人數的數字瀑布般墜落。而此時,周芸的抖音賬號剛更新第一條視頻:鏡頭對準自己沾滿炭灰的手,慢慢展開掌心——那裏用鐵粉勾勒着一朵未燃的花,花瓣邊緣微微翹起,像即將掙脫桎梏的蝶翼。
視頻文案只有七個字:
「火種,在等它自己的春天。」
當晚十點,《笨小孩》播放量突破47億。文旅部官網首頁悄然上線專題頁《尋找真火》,首期紀錄片《鐵花之下》預告片中,寧修遠爺爺佈滿老繭的手正緩緩展開一張泛黃圖紙,鏡頭推進,圖上密密麻麻標註着“辰時爐溫”“卯時淬火”“子夜觀星校準鐵花軌跡”……最下方,一行小字如烙印:「周氏鐵花譜·真本·2003年手錄於洛城槐蔭巷」
而星焰傳媒大廈頂樓,林晚撕碎了那件星光裙。碎布飄落時,她看見玻璃幕牆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以及遠處城市霓虹——那些光太亮,亮得照不見自己瞳孔深處,是否還存着一粒未冷的鐵星。
黔州旅遊發展大會閉幕式上,艾坤作爲特邀嘉賓登臺。大屏幕亮起,不是PPT,而是周芸在曬穀場揮錘的實時直播。漫天鐵花轟然炸開,金雨紛墜,每一粒都清晰映出她額角汗珠折射的星光。
寧修遠站在臺下陰影裏,許青纓靠着他肩膀,指尖纏着他小指。顧琳舉着手機錄像,柳菲悄悄把一瓣橘子塞進她嘴裏。
“修遠哥哥,”顧琳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鼎沸人聲裏輕得像耳語,“你說……下次扶貧小曲,該用哪首歌?”
寧修遠望着漫天未熄的星火,忽然想起父親總說的一句話:“鐵花最亮的時候,不是騰空那刻,是它墜向大地,卻偏要燃燒成弧線的那一瞬。”
他抬手,輕輕拂去許青纓髮梢沾着的一星鐵灰。
“就用《千千闕歌》吧。”他嗓音微啞,像砂紙擦過生鐵,“這次,唱給所有不肯落地的火苗聽。”
臺上,周芸的鐵錘再次舉起。這一次,她沒看觀衆席,只凝視着熔爐裏翻湧的赤金——那光芒如此熟悉,彷彿穿越二十年光陰,與童年集市上祖父臂彎裏的溫度悄然重疊。
火光映亮她年輕的眼睛,那裏沒有怯懦,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澄澈。
就像所有真正古老的東西那樣:它從不喧譁,卻自有雷霆萬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