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有一棵樹。
每天凌晨,當全城都還在一片朦朧時,城牆上這棵樹已最先沐浴在晨光裏,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一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挺拔而豐滿,從樹身到樹幹,都能看出正值旺年。可以想見,它的根已深深扎進城牆裏。
城牆是明城牆,原本是連成一圈的,延續有一百多裏,蔚爲壯觀。後來因爲歷次城市擴展,影響交通,被一次次開膛破肚,城牆就成了一段一段的。以前人能爬到城牆上,連續走一圈,從不同角度觀賞城內外的景色。如果是個文化人,還能順便作點詩什麼的。
後來就不行了。城牆斷了。
一些文物專家就很有意見,非常“很有意見”。
但幸虧斷了。
因爲城牆斷了,人就不方便在上頭走來走去,一截一截的城牆上,才保留下一些原始面貌。比如灌木叢、爛磚、碎石,有時還能在浮土下發現一些鏽跡斑斑的鐵矛、箭鏃等古代兵器之類。
瘋老頭就在龍尾這段城牆上撿到過一把青銅劍。
龍尾這段城牆只有兩百多步,爛得厲害,斷口不像人爲拆除,倒像早年自然坍塌的。龍尾還有個特別之處,就是形狀很不規則,寬處特別寬,有幾十步,然後一路彎曲着細下去,最窄處只有幾步。如果從高空鳥瞰就會發現,這段城牆是從整體走勢上向內逸出的,彷彿龍擺尾的樣子,龍尾的名字大概就是這麼來的。由於隱蔽而孤立,平常絕少有人來,上頭長滿了灌木,只是不夠茂盛。原因很簡單,城牆上的土都是夯土,太結實,和地下水層又相距太遠,所以活得艱難,但它們活着。
瘋老頭就住在龍尾上,那是一間臨時搭建的棚屋,材料很豐富,有爛磚、破木板、牛毛氈、石棉瓦、塑料布,上頭還插有兩把破傘。這些東西都是撿來的。當然,棚屋的面貌會經常變化,因爲經常要用不同的廢料進行修繕。
瘋老頭除了在龍尾撿到過一把青銅劍,還撿到過一個女嬰。龍尾在舊時是個亂葬崗子,一些人家會把死嬰扔在上頭。後來就漸漸少了。瘋老頭撿到女嬰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晚下了一夜小雨。黎明時,他的幾條狗一陣亂叫。狗當然都是撿來的,全是些流浪狗。其中一條叫胖子的白花狗叫得最兇,前腿搭到牀沿上,近乎瘋狂地叫他。瘋老頭醒了,這有點反常,忙爬起來出了屋。胖子打頭,幾條狗已衝向不遠處的灌木叢。瘋老頭忙跟上去,就發現了那個女嬰。女嬰被一條花被單鬆鬆地包着,裏外淋得透溼。也許這個女嬰是被當成死嬰扔在這裏的,一夜小雨又把她淋活了。但也許本就是個活着的棄嬰,比如私生女什麼的,這種事常有。女嬰發出微弱的哭聲,只剩一點氣息,如果不是被這些狗發現,肯定沒命了。瘋老頭趕忙把她抱在懷裏,顛兒顛兒跑回棚裏。這個弱小的女嬰,讓瘋老頭異常興奮。他極爲細心地換下溼透的包,然後揣進懷裏爲她取暖。
這孩子居然被救活了。他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洛洛。
不久,人們就發現瘋老頭撿垃圾的時候,懷裏老揣着一個孩子和一個奶瓶。那孩子居然讓他喂得白白胖胖的,一雙大眼十分有神。
瘋老頭以撿垃圾爲生,附近的人都認識他。
早年大家叫他瘋漢,後來才叫他瘋老頭的。說他瘋只是指他神經不正常。瘋老頭不是那種武瘋子,不打人,不耍蠻。相反,還顯得有點癡呆和文氣,有時會見他坐在垃圾堆旁讀廢報紙。他從不和人說話。問他話時,他會看你一下,然後走開。有點警惕的樣子。當地派出所曾懷疑過他是負案在逃人員,在周圍羣衆中做過調查,又把他叫到派出所問過,問他是哪裏人,怎麼流落到這裏的。據說他翻着白眼看了一眼警察,什麼也沒說,卻突然微微笑了。是那種很淺的微笑,有點怯怯的,還有點羞澀。警察再問,他只是微笑,還是什麼也不說。派出所只好把他放了,但卻從此把他列爲嫌疑人員。他們一時難以弄清,這人真的是一個精神失常的流浪者,還是一個隱藏很深的人。但從那以後,他的表情變了,進派出所時,臉是木訥的,僵硬的。出派出所時,臉上卻是生動的,掛着一抹微笑,而且從此就老是掛着微笑了。
你是哪裏人,怎麼會流落到這裏的?
這話肯定觸動了哪一根神經。平時,他可能自己都把這些忘了。現在卻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
十幾年,他一直微笑着撿垃圾,微笑着把洛洛拉扯大了。洛洛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洛洛叫瘋老頭爺爺。她早就能幫他幹活了。從四五歲就幫着撿垃圾。這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從一堆垃圾裏撿些有用的東西,讓她每天都充滿期待。洛洛七歲時,還撿到過一枚金燦燦的戒指。瘋老頭給她一隻撿來的舊木盒,讓她盛放東西。舊木盒就成了洛洛的百寶箱。裏面裝滿了撿來的寶貝,有鋼筆、鉛筆、玻璃球、髮卡等等。裏面的東西是不斷淘汰的,一些東西剛撿來的時候覺得很好玩,後來又撿來更好玩的東西,就把原先的扔掉了。到洛洛長到十四五歲時,舊木盒裏差不多都是精品了。那隻金戒指當然還在。此外還有幾件珍貴的東西,一件是金項鍊,一件是白玉手鐲,一件是翡翠觀音掛件,還有一塊小巧的金錶。這塊金錶是一塊女表,十分精美,是洛洛在一座垃圾山裏親手刨出來的。根據垃圾的厚度和腐爛度,這塊女表在下頭埋了起碼有幾年了,可它還在走。洛洛當時就高興壞了,洗乾淨後,跑到街裏一家鐘錶店對時間,居然分秒不差。那時瘋老頭在門外的馬路上等着,氣喘吁吁。他是不放心洛洛,隨後追來的。
洛洛已經十六七歲,長成一個小美人。洛洛發育得飽滿而精緻,走在路上時常會有人回頭看。洛洛毫不在意,反把胸脯挺得更高。破舊的衣服遮不住她青春勃發的身體。瘋老頭越來越不放心了。洛洛喜歡和人說話,喜歡到處跑。白天撿垃圾依然興致勃勃。她買了兩套藍色工裝,自己穿一套,給瘋老頭一套。瘋老頭有些彆扭,不願意穿。洛洛拉住硬給他穿上,說爺爺,咱不能穿得像乞丐,整齊一點不好嗎?以後你的衣服都由我來買。瘋老頭只好穿上了,看得出,心裏其實高興。洛洛懂得孝敬了,每天早上爺兒倆再出去,就像兩個環衛工人。
洛洛每晚撿垃圾回來,都一定要洗個澡。洛洛洗澡的時候,瘋老頭就去香樟樹下坐一會兒。香樟樹是他幾十年前剛來時栽的。栽這棵香樟樹,瘋老頭很費了一些工夫,先是掏出一個大洞,把結實的城牆土拍碎拍鬆了,再加上一些肥料回填,這才把樹苗栽上。然後經常從城牆下的一口土井裏打水,提上來澆一澆。香樟樹就蓬蓬勃勃活了,香樟樹下是他常坐的地方,從這裏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他喜歡每天傍晚坐在這裏,一個人待着,他坐在樹下,很沉默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瘋老頭不說話。和外人不說話,和洛洛也很少說話,只在教她認字的時候除外。那也是洛洛很小的時候。後來洛洛大一些了,就給她買了一本字典,再給她一張舊報紙,教她查字典認字。洛洛曾問過他,說爺爺你以前當過老師吧?瘋老頭不回答。
洛洛已經熟悉了他的沉默。從記事起,他就是這樣的。她隱隱能感到,爺爺心裏一定藏着什麼,是一個很遙遠的事情。她也問過,可他同樣不回答。她不知道他的沉默是一種享受,還是一種煎熬。有時候洛洛會覺得,自己的存在對他是一種打擾。事實上,瘋老頭真的趕過她,讓她不要再撿垃圾了,去城裏找一份工作,也不要再回龍尾了。可洛洛不走。她知道自己曾是個棄兒,是爺爺救了她,她捨不得離開爺爺。她笑着說撿垃圾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我會撿一輩子垃圾。
但這並不妨礙洛洛還有另外的生活。每晚洗澡以後,她會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去逛街,手腕上戴着那塊精緻的小金錶,雪白的脖子上掛着那件翡翠觀音,衣着打扮和街上的女孩子並無二致。她有很多套衣服,便宜而時尚,每晚出去都換一套。他們撿垃圾賣的錢很可觀,每天上百元,多時能達幾百元。瘋老頭放錢的地方在牀下,牀下有一個大鐵皮桶,鐵皮桶埋在一個用磚砌成的洞子裏,上頭蓋一層厚木板,木板上堆放一些雜物。瘋老頭藏錢時,不避洛洛,有時就讓洛洛自己把錢藏裏頭。洛洛第一次看到鐵桶裏的錢時嚇了一跳,一捆一捆的百元大票,已經裝滿了大半桶。她不知道那有多少,少說也有七八十萬吧。那是瘋老頭幾十年攢下的錢。隔些日子,他會把積攢的零碎錢拿到銀行去換成整錢,不然鐵桶早就裝不下了。他沒有在銀行存過錢,因爲他沒有身份證。瘋老頭平時不花錢,他不知道這些錢攢下來有什麼用,錢對他來說既重要又不重要。洛洛漸漸長大會花錢了,他似乎很高興。他經常大把大把給她錢,讓她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洛洛喜歡花錢。她在街上交往了一些年齡相仿的朋友,有男有女,她和他們結伴逛街、跳舞、泡茶館、玩網吧。基本上都是洛洛掏錢請客。他們不知道洛洛是個撿垃圾的,只知道地是個有錢的性格爽氣的女孩,還有點神祕。
幾乎每夜,洛洛都玩到很晚纔回去。
瘋老頭一直在等她。
洛洛幹什麼去了,瘋老頭從來不問,他知道洛洛很快樂。但他又一直爲洛洛擔心。
終於有一晚,洛洛出事了。回來時衣服被撕開幾個口子,頭髮蓬亂,臉上還有幾道血痕,眼裏含着淚水,一頭扎進自己的隔間,就把門關上了。
瘋老頭都看到了。但他沒問出了什麼事,也沒有特別喫驚。他好像預知早晚會有這一天。
洛洛在自己的隔間洗澡,嘩啦嘩啦的,洗了很長時間。
隔間洛洛的房間有一口大缸,瘋老頭總把水從城牆下提上來灌滿。他知道洛洛每天都要洗澡,一年四季都洗,而且都用冷水,大雪天也洗冷水澡。
洛洛在隔間洗澡的時候,瘋老頭走出屋棚,有些難受的樣子。這種時候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能做些什麼。
還是第二天,洛洛主動告訴他的。她怕爺爺太擔心,乾脆說出來。原來是一個女孩無意間經過一片垃圾場時,看見了撿垃圾的洛洛。那時洛洛穿一身藍工裝,灰頭土臉,渾身髒兮兮的。女孩喫了一驚,先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聽到瘋老頭在喊洛洛的名字,才最終確認洛洛就是個撿垃圾的。
女孩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洛洛所有的朋友。於是他們憤怒了。那天晚上他們把洛洛帶到一個溜冰場,不由分說就把她打了一頓,罵她是個騙子、賤貨,說以前喫過她買的東西噁心,現在想起來就想吐,說你根本就不配和我們做朋友。
瘋老頭沉默了好久,說洛洛你以後不要撿垃圾了,還是進城找個工作吧。
洛洛說不,我喜歡撿垃圾。
瘋老頭停了停又說,要不就別上大街玩了。
洛洛說不,大街又不是他們的。
瘋老頭不吱聲了。
當天晚上,洛洛又出去了。她接到一個男孩的電話,洛洛有一款漂亮的手機。
瘋老頭沒有阻止她。
洛洛洗完澡,換上一身漂亮的衣服就下了城牆。那個男孩說想見見她。洛洛知道他是誰,頭天晚上一羣人打她時,他沒有動手,那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孩,白淨臉,大眼睛,有一頭濃濃的捲髮。
約見地點在一個小賓館門前。
那個男孩直接把洛洛帶進賓館,他已經開好一間鐘點房,二十元兩個小時。
男孩說,我昨天沒有打你。
洛洛點點頭。
男孩說,你要陪我睡一覺。
洛洛看着他,有些喫驚的樣子,身體有些發抖。
男孩說,我不嫌你髒。真的。說着上來就拉洛洛,說你還是先洗個澡吧,這裏頭有淋浴。
洛洛掙扎不去,男孩突然打在洛洛臉上,說給你臉還不要臉了!然後就拉扯她的衣服,把手伸進去亂摸。
洛洛突然低頭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轉身拉開門逃走了。
洛洛回到城牆上不久,那個捲毛男孩就追來了,他還帶了另一個男孩做幫手。
他們都很生氣。
兩個十八九歲的男孩衝進棚屋,一人手裏拿一把刀子。瘋老頭坐在外間。他們看到了,卻完全沒把他當個人,看到隔間,一腳踹開門,就衝了進去,拉起洛洛就往外走。洛洛拼命掙扎,像一隻待宰的小雞。
這時瘋老頭已站在外間等着,手裏拿着那把撿來的青銅劍。他並沒有眼露兇光,可他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燈光下,兩個男孩看到了他手裏的傢伙,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他並不兇,還有點惶恐,手裏的傢伙鏽跡斑斑,因此並不當回事,就喊一聲閃開!拖着洛洛又要往外走。
但瘋老頭這次成了武瘋子。
他手中的青銅劍刺了過去,一劍刺進一個男孩的肋骨裏,很輕微的一聲:“噗!”拔出來時已沾滿了血。那男孩“噢”一聲鬆開抓洛洛的手。歪歪斜斜,隨即倒在地上。另一個男孩揮起刀子刺向瘋老頭。瘋老頭把青銅劍一揮,把男孩的刀子削飛一截。
男孩拿着半截刀子,大喫一驚,沒想到他手裏這個爛傢伙這麼鋒利。
隨後,男孩背起另一個倒地的男孩,匆匆逃走了。地上留下一攤血。
瘋老頭丟下青銅劍,訥訥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洛洛趕忙抱住他,說爺爺你別怕,不會有事的。其實,她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人命。但她沒有害怕,只覺得特別解氣。
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不知道那個男孩死了沒有。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沒有報案。
日子又像過去一樣,恢復了平靜。
一天早晨起牀後,洛洛在外間沒有看到爺爺,當時並沒有多想,爺爺總是早起,在門外空地上收拾撿來的垃圾。可是剛一出門,洛洛就驚得捂上了嘴,她發現爺爺在幾十步外的那棵香樟樹下吊着!
瘋老頭上吊自殺了。
等洛洛喊來城牆下的居民,把爺爺從樹上放下來時,他的屍體早已僵硬了。
十七歲的洛洛伏屍大哭。
後來,在居民幫助下,瘋老頭被火化了,洛洛捧回來一個骨灰盒。以後多日,她都沒有出門。
爺爺留下一封很長的遺書。洛洛當天就發現了,可她一直沒顧上看,也不敢看。她不知道爺爺在遺書裏會說些什麼。她相信爺爺的自殺和捅了人受到驚嚇有關,但肯定還有另外的原因,他的心裏一定埋藏着一個祕密。這個祕密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
果然,爺爺在遺書裏隻字沒提捅人的事。他說他叫陳相書,原是三千裏外一個山區的中學老師,在教書期間發生了師生戀,那時他才二十二歲。那個姑娘十七歲,叫洛女,長得十分古典秀美,又是個多情而單純的女孩。他們的戀情暴露後,遭到學校和洛女家長的激烈反對,兩人決定私奔,由他先走,她隨後再離家,到這座古城相會。他很快棄職到了這座古城,洛女卻一直沒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可他堅信她一定會來。他們曾經愛得那麼深,怎麼會不來呢?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煩,麻煩過後,她肯定還是會來的。
但洛女沒來。
他一直在等。
這一等就等了四十多年,從一個小夥子等成一個古稀老人。
開始的幾年,他還着急,也寫過信,可是如石沉大海,一點波瀾都沒有。後來,他就麻木了,只是蝸居在舊城牆上,以撿垃圾爲生。等待洛女已成了一個很遙遠的事情,只是偶爾纔會想起,甚至懷疑過那是一個夢,並不是一件真實的事情。
瘋老頭在遺書上說,現在他要走了,他已經老了,等不動了。他讓洛洛離開舊城牆,用他存下的錢去城裏買一套房子,好好生活。
洛洛讀完爺爺的遺書,已經作出一個決定,就是替爺爺繼續等下去。不知爲什麼,她預感,那個叫洛女的女子一定會來。現在她知道爺爺爲什麼爲她取名叫洛洛了。洛洛一定是爺爺當年對洛女的暱稱。
洛洛守着爺爺的骨灰盒,一個人仍然住在城牆龍尾上的棚屋裏。她居然並不害怕,只是把那把青銅劍放在枕邊。這時她才發現,這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劍十分精美,上頭佈滿了菱形紋,拿在手裏寒氣逼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洛洛撿垃圾回來,突然發現棚屋門前坐着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頭髮是花白的,被風吹得有點亂。身體很臃腫,面色皺而黃,身上斜挎着一個大包,看上去很空。洛洛問她有什麼事,她說她是來找陳相書的。洛洛心裏一驚,忙問她叫什麼名字,女人遲疑了一下,說她叫洛女。洛洛意識到爺爺等了四十多年的那個女人終於來了。只是她已從一個秀美多情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她的形象讓洛洛十分失望。這就是讓爺爺等了一生的那個女子嗎?
洛洛坐她對面,久久地打量着她,似乎想從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探尋她這一生經歷了什麼。
終於,沒問。
可她有點恨她。
女人被洛洛看得有點慌亂,伸手捋了捋吹亂的頭髮。
洛洛盯住她說,你來得太晚了。
女人低下頭,訥訥道,我知道他死了,先前在下頭聽說的。她說她的孫子在這個城市上大學三年級了,她是來看孫子的,看完孫子,打聽到龍尾這個地方,就找來了。她說她知道他在這裏,幾十年前,她接過他的信。
洛洛說,你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嗎?老婦人點點頭。
洛洛打開棚屋的門,老婦人走了進去。屋裏雖然被洛洛收拾得還算乾淨整齊,但不論牀、凳、桌、椅,還是盆盆罐罐,差不多都是撿來的,到底都很破舊。老婦人明顯有點失望,眼睛仍在尋找什麼。
是在找爺爺的骨灰盒嗎?爺爺的骨灰盒就放在桌子上,她已經看到了,可她的目光只是在上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用目光搜尋,有些急切的樣子。
洛洛不知道她找什麼。
老婦人回頭看看洛洛,吞吞吐吐說,他……就……留下這些……破爛……嗎?人家說,撿垃圾很賺錢的。說完末一句話,目光竟有點凌厲。
現在洛洛知道她在找什麼了。
洛洛掀起爺爺睡過的鋪板,拿開牀下的東西,又掀開一塊硬木板,伸手從洞裏提出那個大鐵皮桶,放她面前。鐵桶落地時,“嘭!”的一聲。老婦人的眼睛突然放亮了,幾乎撲了上去,抓起幾捆錢,手有些發抖。她回頭看看洛洛,像是在問,我能拿走嗎?其實,從她急迫的目光裏,卻是不容商量。
洛洛讀懂了她的目光,找出一個蛇皮袋遞給她。
女人裝得狼吞虎嚥,把所有錢都塞了進去,提了提有點沉。她衝洛洛笑笑,說我能背得動。
這時,她又伸頭看看洛洛住的隔間,發現了洛洛的首飾盒,就一手緊緊拉着蛇皮袋,艱難走了進去。首飾盒裏放着那塊小金錶、翡翠掛件、白玉手鐲、金項鍊等。洛洛撿垃圾時不戴這些的,平時都放在住處。
女人用手摸了摸,回頭衝洛洛訕訕說,我孫子談了個女朋友。
洛洛抬抬下巴,說你喜歡就拿去吧。
女人一把抓起,飛快地裝進斜挎在身上的那隻空空的挎包裏,轉身走了出來。
洛洛在外間捧起爺爺的骨灰盒,說這個怎麼辦?你也帶走吧?是陳相書的。
女人顯然早就知道,這個骨灰盒裏裝着她曾經的情郎,只是先前沒顧上表達某種殘存的情感。現在她的面色有點凝重和傷感了,眼裏閃出淚花。她想伸手摸摸,可是猶豫着把手伸出半截,又縮了回去,說姑娘你心眼好,就把他埋了吧,我帶走算個啥?
洛洛很想說,你揹走他的錢,又算個啥?可她沒說。
老婦人走了,身上揹着那個裝滿了錢的蛇皮袋,看上去有些喫力。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問洛洛是陳相書什麼人。
洛洛把爺爺的骨灰盒埋到了那棵香樟樹下,呆呆坐了很久,心裏有點疼,不是因爲她揹走了錢。
後來,洛洛把那把青銅劍送到了博物館,博物館長看過後告訴她,這是一件戰國時期的青銅劍,到明代時還在使用,是一件國寶級的文物。博物館獎勵洛洛一萬元,但洛洛沒要。
洛洛還是撿垃圾爲生,還是住在龍尾上那個棚屋裏。半年後,她買了一臺電腦,每天晚上上網。她在網上交了很多網友。有人說要娶她,洛洛回覆說她有個條件,必須到這座古城來,和她一同撿垃圾,否則免談。她很固執地堅持這一條。
這個條件有點古怪,至今還沒有哪個男孩子答應她。洛洛並不急着結婚,她才十七歲。
但不久,洛洛就和一個男孩子上了牀,就是那個長相帥氣的捲毛。那次陳相書用青銅劍差點捅死的就是他。
他並沒有說過要娶洛洛,洛洛也沒打算嫁給他。可捲毛會隔三差五到龍尾來過夜。城牆下的人能隱隱聽到他們瘋狂的歡愉聲,也能聽到他們的廝打叫罵聲。捲毛天明離開時,有時臉上會有被抓破的血痕。也有的時候,是洛洛臉上青腫一塊。最後一次,人們看到捲毛頭上漂亮的捲毛被剪去半拉,豁豁牙牙十分難看。他狼狽走下城牆時,洛洛正站在上頭笑得前仰後合,笑着笑着又哭起來。
捲毛從此沒有再來過。
洛洛依然很快樂,起碼看起來是這樣。好多時候,她都是獨來獨往。有時候,洛洛也會在晚上去城裏玩,她又交了一些新朋友。
《上海文學》2010年5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