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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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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千山步行在白雪覆蓋的街道上,道路兩側的石質建築大多崩塌損毀,荒廢多年。

偶爾有一兩個衣衫襤褸的身影從那些崩壞的石屋裏冒出個頭來,看見有人路過,又迅速地縮回那些漆黑的石窟中去。

如果不是窮困潦倒,或是躲避仇家,誰還願意生活這樣荒蕪的廢墟,而不是搬進不遠處那雄偉堅實的新城居住?

這裏曾經是一條十分熱鬧的街道。承載了岑千山太多的回憶。

岑千山慢慢走在雪地裏,街道上彷彿又響起當年的那些聲音。

賣凍梨和糖雪球的老漢推着推車沿街叫賣。踩着飛行器的魔修從頭頂上咻一聲路過。孩童們在雪地裏嬉鬧。雙手收在袖子裏的普通人縮着腦袋頂着風雪行路匆匆。

在某個角落,有一個瘦小的男孩被幾個強壯的皮孩子攔住了,推挪着進了小巷。過了片刻,那個小男孩卻一個人從污黑的巷子中探出腦袋來。他左右看看無人,仔細整理乾淨自己的衣服頭臉,露出了一張人畜無害的天真笑臉,高高興興向着家的方向跑去了。身後的巷子裏傳來一片痛苦的哀嚎聲。

岑千山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幾乎都是在這裏度過。

“師尊,師尊,等等我。”小小的身影興奮地一路飛奔,前方有人轉過身來,帶着世界上最動人的笑,牽住了他的手。

“師尊這是什麼,給我喫的嗎?”

“這是買給我的嗎?我,我其實不用新衣服的。”

“師尊,那裏是什麼地方?”

“師尊,師尊……”

那一年,有人把一身污穢的他從煉獄中扯出來。不嫌他骯髒,不介意他惡毒。將虛弱得快要死了的男孩裹在毯子裏,好像對待什麼值得珍惜的生命一樣,抱在懷中,慢慢走過這條雪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溫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值得被珍惜以待。

岑千山走到了道路的盡頭,走到這條街區唯一被保存完整的住宅,推開屋門,走進靜寂無聲的院子中。

“主人,又得到魂器了,又要試一試嗎?”肩頭上的小傀儡開口。

主人沒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腳步。

沒有說話就是可以的意思。

小傀儡千機從主人的肩頭跳了下來,在院子的地面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幫忙升起隱藏在青石板下的一個祕銀法陣。

法陣上佈滿了晦澀的符咒和詭異的圖文,全部是用極爲昂貴的祕銀繪製,那些細細的銀絲宛如浮雕一般立體,層疊交錯構建出繁雜陣法。銀色的厚重陣圖,隱隱帶着一種撼動天地法則的強大力量。

此陣乃是失傳已久的幽冥萬像聚魂陣,岑千山百般尋覓揣摩,耗費多年心血凝聚所得。

煙家的人或許不知道,魂器雖然只給了一半,但有此法陣加持,他也儘可以提前一試其功效。

岑千山取出紫金龍紋引磬,坐在法陣邊緣,用一塊軟布細細將古神遺留下來的魂器擦拭乾淨,認真看了看,慢慢把它擺放進法陣的中心。

隨後,他拆開手臂上的繃帶,用一柄銳利的刀尖劃破肌膚,在手臂上割開一個十字型傷口。鮮紅的血液沿着手臂落下,流入祕銀銀白的凹槽中。

灼眼的紅色順着銀色的符文漸漸在陣法中擴散。

祕銀獨特的冷沁被鮮血的生氣激發,給整個庭院籠上一層幽暗的藍光。魔陣啓動,天地無光,陣法中心那些銀色的線條宛如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慢慢遊動、鼓起,最終從那裏站起了一位銀線勾勒的魔神。

那魔神手中持一銀杵,以極其緩慢的動作舉起,緩緩在那紫金引磬上輕輕一敲,

叮——

那一聲輕響彷彿從幽冥深處傳來的招魂之音。又像是兒時母親的輕聲呼喚,宛如故鄉中令人感懷的鄉曲,勾得聽者心神迷醉,恨不能尋音追隨歸去。

召回師父穆雪被天雷劈散的魂魄,助她重塑肉身。

這件事百年來岑千山嘗試過無數次。在那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無數十字疤痕,像是一本厚重的陳年的賬本,記錄着他無數次荒唐的行爲。

每一次都抱着強烈的期待開始,帶着巨大的失望結束。

磬音一聲一聲遠遠傳開。

赤紅的鮮血源源不斷被法陣吞噬。

直至施術的人膚色逐漸蒼白,無以爲續,那靈力強大陣法中心,依舊沒有一絲於往日不同的徵兆。

岑千山收回陣法,沉默地坐在庭院中,慢慢給自己受傷的手臂一圈圈束上繃帶。

小小的傀儡轉到他的身前,側頭看他的面孔。

也不知道這個人工製造的傀儡,從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上領會到了什麼,吭哧吭哧地開口說話,

“主人,你今天分外地不開心嗎?”

它不太能理解自己的主人,主人總是日復一日做着這樣無用功的事,又莫名其妙地陷入情緒的低谷。

“你,還記得你的第一個主人嗎?”主人突然開口同它說話。

“穆雪大師嗎?不記得了呢。聽說在她渡劫的時候,我和她一起被九天神雷劈碎了。”千機轉了個圈,展示了一下自己被重新組裝的老舊身軀,“是主人你撿回我的殘軀重新製作了我,我已經沒有曾經的記憶了呢。”

它想了一想,又說道:“但我的明燈海蜃臺裏有存着穆雪大師的影像,所以我知道她的樣子。主人你要看嗎?”

主人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的意思就是可以。

千機的鐵皮肚子打開,遞出一個微型的明燈海蜃臺,那陳舊的三棱晶體放出的光芒,一比一的立體虛影和現實中的庭院重疊了。

陳舊的庭院彷彿瞬間回到了百年之前,恢復了應有的生機勃勃。

岑千山的身邊微光閃了一閃,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絳紅色的衣裙,青絲斜挽,坐在一張小椅子上,低頭專注地研磨着一種藥碾中的礦石。

她出現的位置恰巧就在岑千山的身邊,捱得那麼近,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她微微帶着笑的嘴角。

但岑千山卻始終沒有抬頭。

還流着血的手臂擱在膝蓋上,長長的繃帶散落一地。他盯着那沾了血的繃帶一動不動,彷彿那裏開出了鮮豔的花。

只要不認真去看,虛影就彷彿和真實一般。

片刻而短暫的虛假真實。

虛幻的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個已經拔高了身形的少年飛快地跑進來,反手迅速關上們。

岑千山抬起頭看他,那個少年有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那面容上過於燦爛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少年露出了帶着一點狡黠的笑意,用那種青澀的嗓音喊道:“師尊,我回來了。”

“回來了,”紅衣女子研磨着藥劑,頭也不抬,“又和別人打架了?”

“怎麼會呢?現在大家都對我很好。”少年在她的面前蹲下,接過藥碾,“這些活師父留着我回來做就好。”

“那些皮猴是對你很好,還是被你打服了?”紅衣女子伸出手,在他後肩頭輕輕按了一下。

少年嘶地吸了口冷氣,漂亮的睫毛耷拉下去,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受傷了?嚴重嗎,給我看看。”女子小心揭開他的一點衣領,查看他的脖頸。

岑千山看着自己那張暗自竊喜的面孔。

原來當時的自己是那樣愚蠢,自以爲聰明掩飾得很好,其實對師尊的那一點心思已經多麼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當年,師父是否有體會過他一絲一毫的心意,卻早已經無從得知了。

眼前的光芒閃了一閃。

紅衣的師尊,年少的自己,簇新的庭院一併在光芒中消失。

只有小小的傀儡在自顧自地收起它的明燈海蜃臺。

院子依舊是那個沉寂老舊的庭院,空落落的院子裏還是隻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岑千山慢慢地站起身,走進沒有點燈的屋內,讓自己躺進那張小小的墊子裏。

這個牀墊已經太小,不再適合成年後身高腿長的他,但他卻終年如一日地蜷縮在這個角落。

在這個角落,正對着穆雪曾經使用的操作檯。

一點雪光從窗戶外倒映進來,照在桌面上那製作了一半的法器上。

有時候岑千山會覺得,或許一覺醒來,睜開雙眼,又能夠看見那師尊熟悉的背影坐在桌前,專心致志地忙碌着,發出一點叮叮噹噹令人安心的聲響。

師父剛死的那幾年,肝腸寸斷不足以形容他的痛苦。他獨自一人蜷縮在這空寂得可怕的屋子中,徹夜睜着雙目,孤獨像那最銳利的刀,一刀刀銼開肌膚,反覆凌遲着自己。

從前,爲了讓師父可憐自己一點,多疼愛寵溺自己一些,他隨時隨地都能哭出來。

到了那個時候,眼睛卻好像幹了一般。想哭,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岑千山想着,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即便再深的傷,再大的痛,只要還活着,就總能慢慢癒合。哪怕留下了猙獰扭曲的傷痕,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了下去。

到了今日,對着師尊的音容笑貌,心中已經沒有疼痛,也沒有苦澀,只有茫然一片的灰,了無生趣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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