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鳳姐交權
鳳姐當時雖是惱了,但回府以後細想想,總覺得林家大爺不像是亂說話的人,況且他經營着錢莊,本就是這行當裏的人,他的話應該有幾分可信,於是就派自己的親信偷偷查看,誰知,這一查下來,果真有此事,竟是二太太的陪房周瑞一家子造的孽,周瑞的女婿冷子興在琉璃廠開了一家古玩鋪子做掩護,實則是放利的,各中情形,竟與林家大爺說得一模一樣,把個鳳姐唬得沒了主意,只等着賈璉回家商議。
賈璉聽了這個事,初時也被唬得不輕,到底是常在外頭走動的人,略一想想便穩住了心性,他說:“若說這私放利錢的事,京裏誰家沒有幾宗,不過是有多有少罷了,未準就能查到咱們頭上。”
鳳姐是個婦道人家,憑她如何能爲,也只在內宅裏施展,聽聞這等禍事,難免會怕,她說:“林家大爺能查到,旁人也能查到,這紙裏包不住火,破了皮的餃子,這餡子是早晚要露的。你趁早去林家一趟,好歹託負託負,請林家大爺高抬貴手,可別出首指證了咱們家纔好。”
賈璉:“他要是有出首的打算,就不跟咱們說了,他那個人品我是清楚的,最是講兄弟義氣,斷不會幹出大義滅親的事來,你就別操這個心了。”
鳳姐:“就算他不出首,我也不放心,外頭人只知道是咱們府裏人放貸,少不得賴到我這個當家奶奶的頭上,我卻是連銀子的響頭都沒聽見,你說我冤不冤!
人家林大爺紅口白牙的說了,前幾天咱們府裏做了一筆五千兩銀子的大生意,我叫旺兒去查了,還真有這個事,正是周瑞的女婿冷子興親手放出去的,那個冷子興算個什麼東西,我呸!奴才的奴才罷了,上趕着給我做玄孫,我都賺他寒酸,這樣的下流坯,竟然動得了好大一筆銀錢,我當着國公府的家,也沒一筆花出去這許多過,他憑什麼呀。
他那個嶽父周瑞,間天的在我跟前哭窮,說什麼年景不好,春秋兩季的租子一年比一年少,交上來的日子也一年晚似一年,我是個實心眼的,只當是真窮了,還在衆人面前替他遮掩,偶有對付不過去的時候,巴巴地拿了自己的梯已墊上,我是爲了誰呀,還不是怕委屈了老太太、太太並姑娘們。
誰知道竟是幫人家填了虧空,人家挪了銀錢出去放貸,一年裏翻一倍還多,幾年就翻出幾百倍來,這會子,說不定周瑞家比咱們還富呢。我卻是又當嫁妝又填窟窿,憑白的給人家做替死鬼,他們背地裏不一定怎麼笑話我呢。”
鳳姐越說越氣,淚珠子止不住地落下來,賈璉素知鳳姐嘴快,自己插不上話,所以一直在一旁聽着,直到鳳姐自己住了嘴,他才把人摟過來勸道:“好了好了,這窟窿咱以後不填就是了,憑他銀子交得多晚,就算府裏斷了炊,咱們也不掏一兩銀子。”
鳳:“你說得輕巧,老太太、太太能依嗎,前個兒我說這府裏人口太重,想放出幾家人去,既做了善事,又省些月錢,太太就拉了臉子,說要省儉就從她身上省去,我哪還敢再說。”
賈璉是在老太太跟前長大的,與大太太、二太太都不親,只是娶了二太太的內侄女,纔跟着二太太過日子,如今聽聞二太太做出這樣的事來,心裏對她的恭敬也就不剩多少了。聽了這話,難免要說些二太太的不是,他說:“二太太手裏怕是攥着上萬兩的梯幾呢,她若是爲了這個家好,怎麼不見她拿出銀子來填補家用。偏你是個掐尖要強的,拼着,墊上自己的嫁妝也要買別人嘴裏一個好字,何苦來呢。”
鳳姐覺着自己委屈,她說:“沒良心的東西,我是爲了我自己嗎,還不是爲了這國公府的體面着想,你也知道,家裏近日艱難,銀子是出去的多,進來的少,那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這一二年裏,我弄出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下人們都報怨刻薄,明面上說我專會精打細算分金掰兩的,背地裏說我是石頭也能攥出油來,可就是這樣,日用銀子還不夠花的呢。就說咱們這屋裏,有的沒的,我和你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統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夠三五天使用的呢,若不是我千湊萬挪的,早不知過到什麼破窯裏去了。”
賈璉一笑,從袖籠裏抽出一張銀票,展開了,讓鳳姐瞧個清楚,是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鳳姐知他必有話說,也不問,只等他自己說明白。
賈璉說:“這是這幾個月裏米行裏賺的錢,一總給了你,”
鳳姐見了銀子立時就破涕爲笑,伸手就要接過來,賈璉卻一晃,沒叫她碰着,鳳姐惱了,瞪起一雙杏仁眼,罵道:“作死呢,拿個銀票子逗我不成。”
賈璉說:“原就說好了,你什麼時候卸了管家的差事,我就把米行裏賺的錢都給你,”
鳳姐的性子素來貪權,至今還有些捨不得放手管家的差事。賈璉見她猶豫就勸道:“都這會子了,你還瞧不清楚嗎?咱們這個家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大老爺,不管理家事,二老爺,不知理家,寶玉只在內幃裏廝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姑娘似的作派,還能指望他有什麼出息。
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裏賠了許多,祖上傳下來的基業,都快被敗光了。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沒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個家憑誰當去,都得虧空。你何苦攬這個差事。”
鳳姐被他說得有些心動,卻仍辯說:“我若不當家,卻讓誰當去,大嫂子是個寡婦行事誅多不便,三個小姑子還年幼,太太又上了年紀,能有多少精神……”
賈璉說:“快別提你那好姑媽了,她若是沒精神又怎會成百上千兩的往外放利子錢,凡人都有自己的算計,只你是個蠢物,拿着公中的帳冊子當自己的一樣管着,於自己的家當就不肯撥一下算盤珠了,你也不想想,你還能管家幾年,等薛大姑娘進了門,你還不得乖乖地交了對牌。”
鳳姐也知道二太太中意寶姑娘,若是成了親,寶姑娘既是二太太的親兒媳婦,又是外侄女,可比自己這個侄媳婦並內侄女近多了。到時候自己必定失了勢,可是,寶姑娘未必能嫁進來。鳳姐說:“也未準就能如願,老太太一直中意林妹妹呢。”
賈璉說:“林妹妹如今也管着家呢,老太太那麼疼她,一旦她進了門,你也一樣要交權。橫豎不過一二年的功夫,寶玉總得成親,不管娶了誰,將來當家的都是寶二奶奶,你這個璉二奶奶可就要靠邊站了。”
這話打到了七寸,鳳姐認真惱了,一拍桌子罵道:“我若失了權,有你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