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揚是被外面奇怪的聲響弄醒的, 此時天還沒大亮,大概四五點的樣子。
手掌摸向身邊, 沒人。秦牧揚蹙眉,開了檯燈下牀。門是開着的, 客廳漆黑,只有衛生間露出一點縫隙,裏面開着燈。
“嘔……咳咳……”趙汐蹲在馬桶上,整個身體都彎了下去,聲音沙啞,咳的十分難受。
“怎麼又吐了,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昨晚沒喫什麼啊!”秦牧揚真的急了, 腸胃毛病有這大半夜的爬起來吐的嗎?
“去醫院吧,天亮了去醫院!”秦牧揚不再放任他,給他拍着後背說道。
“沒事……不去。”趙汐又嘔了兩口,直到肚子裏一點東西都沒了才停下來。直起身體, 按下衝水按鈕, 搖晃着站起來去漱口。
秦牧揚臉上泛起冷意,“別再告訴我是精神緊張腸胃什麼引起的。小汐,你不能諱疾忌醫,身體有問題,早點發現早點治,你在怕什麼呢。”
“嗯。”趙汐淡淡的應了一聲,拿起毛巾來擦臉, 想了想,“胃病犯了。”
秦牧揚這下直接被氣笑了,扳住他的身體,“你拿我當三歲小兒嗎?就算是胃病也要去看看,胃病還有大有小呢,去看看又不會少塊肉,頂多做個胃鏡,可以做無痛的。”
趙汐錯開他的目光,“我沒怕。真的沒事啊,不是被趙鼕鼕嚇的嗎,又不是每天都這樣。”
他轉身往外面走,手放在胸口揉了揉,臉上一片蒼白。
秦牧揚關了燈,從他後面跟上,抱住他的肩膀,嘆息,“你是也變小了嗎?倒比孩子害怕看醫生,幼稚不?”
他笑着打趣,趙汐抬起頭淡淡的笑,點頭,“幼稚。”
“哎……”秦牧揚再嘆氣,摟着愛人上牀,繼續睡。
沒過一會兒秦牧揚便打起了輕鼾,趙汐被他摟在懷裏,睜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男人光潔的下巴。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往下移,摸上柔軟的腹部,長長吐了口氣,貼着男人的胸口睡了過去。
這兩天趙汐和秦牧揚都在家,自從那天趙鼕鼕被秦母帶走後,趙汐就變得有些神經質,他甚至去超市請了假,也給兒子的幼兒園老師打電話,孩子便也沒去學校,天天跟爸爸宅在家裏。
趙汐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避開秦母,他對秦牧揚沒有了防備,倒也不大在乎工作掙錢的事了。
鼕鼕是他的孩子……如果出事,那一家子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趙汐摟着孩子靠在沙發上,早上七八點的天氣很好,陽光從陽臺上射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都暖洋洋的。
秦牧揚從廚房端出早餐,趙汐聞到味之後才確定是否要過去喫。
秦牧揚笑,“做了酸菜粥,過來喫。”
趙汐“哦”了一聲,跟趙鼕鼕慢吞吞的挪過去。趙汐的步子走的慢,連帶着趙鼕鼕也跟着烏龜似的移動。
趙鼕鼕不解,仰腦袋,“快點啊,爸爸。”
“呃……”趙汐尷尬,鬆開他的手。小傢伙兒刺溜一下躥了過去,一步子蹬上座位,眼巴巴的看着秦牧揚的手。
秦牧揚正在給趙汐盛粥,看到孩子的眼神,無奈的笑,“寶貝你到底是隨了誰,這麼愛喫。”
“爸爸也問過!”趙鼕鼕無所謂的攤手,“不知道哦。”
“噗。”趙汐笑出來,喫貨兒子誰都不隨,鬼曉得怎麼這麼愛喫。
趙鼕鼕完全不在意,搖頭擺腦的等着喫的。
秦牧揚把雞蛋牛奶麪包等都擺好,他做早餐一向豐盛又浪費。
趙鼕鼕左手白乎乎的煮雞蛋,右手握着牛奶杯,嘴巴張着噴出一堆蛋黃沫。
趙汐皺着眉別開臉,深吸了好幾口氣,在秦牧揚把碗遞過來時,臉色纔好些。
他只喝了粥,喝的還不多。完事後也沒管剩下兩人,溜到沙發上繼續去窩着,眼睛半眯竟又是一副要睡過去的樣子。
趙鼕鼕還只喫了半飽。門鈴響了,秦牧揚看看愛人,再看看兒子,無語的起身去開門,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您怎麼來了?”
秦母泰然自若的走進來,隨意的打量裏面的環境。
“兒子,不給你媽拿雙拖鞋嗎?”秦母有些不滿。
秦牧揚沉默半響,“不用了。您有事,在這裏說吧。”
“阿揚,有人來的嗎?”趙汐揉着眼睛從裏面走出來,然後就愣住了。
趙鼕鼕聽到聲響也跑了出來,“咦?奶奶,那個奶奶,爸爸,唔……”
趙汐猛地捂住他的嘴,將孩子抱起來就往臥室跑,咔噠一聲把門反鎖上。
動作迅速的連秦牧揚都嚇了一跳,秦母更是好氣又好笑。
“這不是你的兒子嗎?我好歹是孩子的奶奶,他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想讓我見孫子?”
秦母有些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十分憤怒。
“媽。”秦牧揚聽到母親的話,疲憊的揉眉心,“您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他請着母親坐到沙發上。這只是個不到五十坪的小戶型,還是趙汐租的。秦母坐在客廳裏,邊看邊皺眉,越皺越緊,越皺越生氣。
“你就讓你的兒子住這裏?”秦母冷冷的質問,“就算趙汐把他養大,可這孩子當年他是怎麼帶走了,又爲什麼這麼多年都不帶回來?他是什麼居心,現在竟見了我就跑!”
“媽。”秦牧揚給他倒了杯茶,淡淡道:“這些是我和趙汐兩個人的事情。孩子是個意外,是我當初跟趙汐吵架,不想要鼕鼕的,他才帶走的。”
秦母狐疑,“你不想要孩子?他才帶走的?”
秦牧揚點頭,面不改色,“嗯。分手前,那個女人就懷孕了,她沒有墮掉,後來孩子不要了,趙汐就帶着了。”
七年前的事就算去查,也未必能查的多清楚。況且本身就是一團謎的趙鼕鼕,秦母回想兒子大學時鬧得那些事兒,也沒覺得太懷疑。
“這樣。”秦母點點頭,“就算是他養的,不管怎樣,現在你要了,我們秦家也要了,孩子總歸是咱們家的血脈,他有爺爺,有奶奶,有很多親人,還是該回到家裏的。”
她這番話說的並無道理,趙鼕鼕性格上的乖巧並不全是家長的教育,還有多年來生活環境的迫使,孩子的心思雖然懵懂,卻十分敏感。當他哭時,沒人哄他,他就明白了,就算哭的嗓子都啞了,爸爸也不會回來抱他。
小孩子就是這樣半強迫的懂事起來,秦母那日跟孩子短短半個下午的相處,不知是得知他真實身份還是血緣上的牽絆,她十分喜歡鼕鼕。小傢伙兒的長相又完全隨了秦牧揚小時候,而兒子現在越長越偏離,她抱着孫子幼小的身體,強硬了大半輩子的心,不自覺的就軟成了一汪水。
“阿揚,”秦母放柔聲音,“我很喜歡鼕鼕,是叫鼕鼕吧?你爸還沒見過他呢,孩子還有半年就要上小學了,你們打算讓他去哪裏?還有將來,他還要上初中,上高中……你們不明白,養個孩子不是那麼容易的。”
秦牧揚無奈,“媽,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孩子真的不能跟您回去,他跟趙汐生活了五年,是不能分開的。您隨時可以來看孩子,鼕鼕也會認您的。但是,他不會跟你們走,他是我和趙汐的孩子,他要跟我們生活在一起的。”
話音剛落,秦母壓抑許久的火氣立馬爆發出來。
“你和趙汐的孩子?”她冷冷一笑,氣勢逼人,“他個男人還能生孩子不成?他頂多算是孩子的養父,領養手續都沒有吧?站在法律的角度,孩子是不會放到他手裏的!”
“母親!”秦牧揚冷冷打斷她,“站在法律的角度,我纔是孩子的合法撫養人。他的親爸都沒死,做奶奶的能把孩子帶回去?”
“牧揚——”秦母似有些反應不過來,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兒子陌生的表情。
“總之,孩子不會回秦家。如果你們願意,認了趙汐,也就相當於認了趙鼕鼕。”
秦母猛地站起來,呼吸有些急促,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去。
“先不說這些,那天你走得急,你爸還沒見過孩子,能不能把他帶回去住幾天?”
秦牧揚皺眉。秦母聲音冰冷,“怎麼?連看都不讓看了!秦牧揚,那好歹是孩子的親爺爺!你要不孝嗎?”
秦牧揚想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敲臥室的門。
門被反鎖,一點動靜都沒有。秦牧揚疑惑,又敲了兩下,聽到“嗚嗚”的聲音。
“趙汐?趙汐怎麼了,是鼕鼕聲音嗎?把門打開!”
孩子的聲音低下去,趙汐仍舊沒有吭聲。秦牧揚臉色不大好看,有些焦急去電視櫃裏找鑰匙。自從他們和好以後,趙汐從沒鎖過門,他只知道對方喜歡把家裏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都堆到這個幾個抽屜裏。
裏面鑰匙有好幾把,他也分不出哪個,一股腦的都拿起來,去房間門口一個一個的試。
秦母一直坐在沙發上,冷淡的看着他忙活。
房門打開了,裏面一片漆黑,大白天的窗簾也拉上了。秦牧揚擔憂,趕忙開燈,只見房裏空無一人,只有被子下鼓成一個大包,其中一小角落還在抖動着。
秦牧揚好笑的去拉被子,不出意外的扯不開,裏面又傳來孩子“嗚嗚嗚”的叫聲。
秦牧揚臉色一變,手上用力,直接把被子扒了下來。
鼕鼕面色漲紅的被趙汐抱在懷裏,嘴巴被緊緊的捂住,兩隻眼裏滿是驚恐。
“爸爸,秦爸爸……”孩子不敢大聲,輕輕的叫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沒事,過來。”秦牧揚輕輕把孩子抱過來,輕拍他的後背,小傢伙兒剛纔嚇的要命,整張臉紅色下去後就慘白慘白的。
“鼕鼕乖,秦爸爸先出去把奶奶送走,你在這裏好嗎?”
他轉身欲走,衣角被扯住。有些詫異的低頭,只見趙鼕鼕挪動屁股,似乎想離趙汐遠一些。
“秦爸爸,我、我也一起去……”聲音十分可憐。
“鼕鼕。”秦牧揚有些無奈。
“我、我要出去!”孩子突然掙開他的手,不由分說的跑了出去。
秦牧揚嚇了一跳,趕忙也追了出去。趙鼕鼕卻是抱上他的小足球躥到自己房裏了。
秦牧揚微怔,所幸沒聽到鎖門聲。他看了看牀上的人,走出去先把母親送出去。
“媽,今天不太方便。改天,改天好嗎?我和趙汐一起把孩子送回去給爸看看。”
秦母站起來,挎着白色的小包,目光諷刺,“就你們這種教育方式,孩子跟着你們也是遭罪!”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門大力的摔上,發出巨大“砰!”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