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會客室前，零和根本不顧基本的禮儀，直接就推門走了進去。房間裏的兩個魔鬼正湊在茶幾前，面對一堆攤開的文件。

斯多麗朵絲握着一枝鑲寶石的金筆，面對文件的落款處幾次想要落筆，卻又含笑着收了回去。

“爵士大人，我就這樣下決定，是不是太輕率一點了？”

斐得南德爵士圓圓的臉上幾乎堆滿了讚歎。“您不愧瓦涅特斯家族的掌舵人，一舉一動都如此深謀遠慮。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此刻，我對雙方的合作前景有了一個更加合適的規劃，我們應該達成更爲親密的聯繫。體現在條款內，就是……”

他如此這般地修改了一下，斯多麗朵絲看了一眼，臉上快笑出蜜來了。她故意磨蹭了半天，可不正是爲了多爭奪這麼零點幾個百分點。

得償所願後，她才旋開筆蓋。剛要往合同上落，那份契約便被零和一把抽走了。

理論上來說，魔鬼的官方契約語言是深淵語。它以精準複雜而著稱，完全不存在任何曖昧不明的近義詞，世間萬物萬事在這門語言中都擁有獨一無二的描述。一份依照它的語言規則所書寫出來的契約，包含着雙方權責以及過去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情況，不會產生任何歧義，厚度堪比百科全書。

所以大多數魔鬼都不使用深淵語來書寫契約，除了以便產生有利於自己的歧義外，更重要的一點是節省紙張和油墨。

同時，還有一個傳說：所有使用深淵語書寫的契約，其效力和內容都受到了幾個創造出深淵語的遠古魔神所監控。這也令大多數魔鬼對於使用深淵語顧慮重重。出於同樣的擔心，魔鬼也不會使用天界的語言來書寫契約。

於是，在大多數情況下，人類的語言就成爲唯一滿足需要的語言。

因此，零和一拿到契約，便能毫無障礙地地閱讀起來。

斯多麗朵絲大喫一驚，跳起來去搶零和手中的契約。“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快把契約還給我！”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可我看你卻不知自己在幹什麼。”零和把契約高高地舉起來，閱讀完之後，甩手扔給了旁邊的爵士。

“收回去，帶着你的謊言和陰謀一起滾回去。”他傲然地斜睨着魔鬼，

斐得南德爵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那雙被肥肉擠成小小一點的眼睛裏，倏地閃過了餓豬般的兇光。旋即，他的眼神又恢復了正常，浮現出受了冒犯般的忿怒。

“這人類是哪裏冒出來的！斯多麗朵絲小姐，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請您千萬不要生氣，這個人類是我下屬的寵物，所以完全不知道禮數。我會好好教育他一下的！”

斯多麗朵絲鐵青着臉，對準零和一抬手指。指尖射出一道魔法的長鞭，勒住了他的喉嚨。零和眼皮一合，似乎一股大力勒暈了過去。

“請容我稍稍離座，去懲戒室補個妝。”斯多麗朵絲對爵士致以歉意，拖着死魚般的零和出了門。

祈邪魖驚呆了。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直到那兩個人離開了會客室，他才猛地醒過神，追了出去。

所有人都離開後，斐得南德爵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冷笑地哼了一聲。那張有些滑稽的圓臉，在那一刻陰險得讓人反胃。

祈邪魖追出門後，只來得及望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關上。儘管那扇門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但考慮到惡魔的行事風格，很有可能的確是什麼懲戒室。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迎接好某個慘絕人寰的場面。

然而裏面並沒有他想象之中的腸子與血漿橫飛的光景，而只是一間普通的房間。零和好端端地在那裏，看上去十分精神。斯多麗朵絲站在他的對面一張椅子上，不耐煩地用尾巴抽打着椅背。

祈邪魖的視線在兩人間來回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他們剛剛只是在演戲，以便暫時離場。

“喂，人類你的陰謀是怎麼回事？”

“明明只是一千萬，卻勞動一位行長親自上門，你不覺得有鬼嗎？”零和一攤手。

斯多麗朵絲趾高氣昂地回答：“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們是歷史悠久的高貴家族，敢搶我們的客戶，他能不來親自打個招呼嗎？”

“那麼他威脅你該怎麼說？”

“你不懂魔鬼之間的禮儀，這種威脅就和打個招呼一樣普通。”她輕蔑一笑。

“既然你說對方高看你們，爲什麼卻說你會還不出錢？如果對手威脅你們少插手他們的業務，那還差不多。就算他們沒有威脅之意，至少也透露出來他們已經知道了你們公司的一個機密。”

“哪個機密？”

“你們公司已經沒錢了。”

斯多麗朵絲用力搖頭，拒絕相信。“這不可能！我們公司已經沒有其他員工了，難道是你想說是你們泄的密？”

零和冷靜地指出了一點，光是沒有其他員工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那麼他是真的在威脅我？那也犯不上特意爲了一千萬跑一趟。對於他那種大銀行來說，一千萬壓根算不上什麼。”說着說着，斯多麗朵絲眼睛又亮了起來。“他果然只是想借這個機會和我們公司合作，說不準會把我們的債也免了。”

“你管那個契約叫合作嗎？”

零和抽出一張白紙，把契約的幾條主要條款寫了出來。其實說穿了也挺簡單的，無非就是斯多麗朵絲出售了一部分公司的股份，參與到銀行的一個投資項目裏。

從表面上來看，這個契約並沒有什麼問題。

“你就不怕那個投資項目有問題，你的股份血本無歸嗎？”

“當然不怕。”她傲然說，“我們公司的股份根本已經一文不值了。要不是怕對方起疑心，我都想把公司整個賣給他們了。事實上，讓這麼一家大銀行成爲公司的股東，其實對我們才更有好處。”

身爲公司高管的祈邪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種事，忍不住喫了一驚。“我們公司不是歷史悠久的家族企業嗎，你怎麼能說賣就賣了。”

“我就是家族，我還在家族就還在，還能捲土重來。不是我自誇，我們的家族歷史悠久，但我們的公司在歷史上可已經倒閉重開好幾回了。”斯多麗朵絲拍了拍胸口。

零和苦笑着說：“這還真是不什麼值得自誇的事情。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既然對方明知道你們的公司已經是個空殼了，爲什麼還要特意來收購你們？”

“當然是因爲我們家族歷史悠久……”

“但他收購的又不是你們家族。”零和打斷了她。

斯多麗朵絲突然怒了。“那當然，他們想都別想！那些爆發戶怎麼可能及得上我們家族的腳跟！”

“所以，除非他們是白癡，不然就解釋不了他們的行爲了。”

“對，他們就是白癡。這世界上盡是一些白癡，休想愚弄我。”斯多麗朵絲嘀咕着發出冷笑，瞪了零和一眼。

“你也是！人類！別以爲我會感激你提醒我，你說的確有道理，但這也只是爲你自己好。要是我的公司被銀行接手了，他們纔不會像我這麼寬宏大量，絕對會把你們兩人的皮給扒下來償債！”

“不，爲了避免惹上麻煩，他們只幫我們做平賬，當成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對於我來說，這隻會是一個好消息。不過，那個今天剛升職的笨蛋就會收到一個壞消息，他馬上就要失去工作了。”

“你說誰是笨蛋？”祈邪魖這才知曉了零和所說的壞消息指什麼。

如果能抹平債務的話，這個壞消息其實也不怎麼難以接受。但問題在於，對方爲何要幫他們兩人隱瞞。以及，更重要的一個問題，對方到底在圖謀着什麼。

他和斯多麗朵絲都注視着零和，等待這個人類說出答案。

“你們覺得這個破公司有什麼值得別人惦記的？”零和反問。

兩個深淵生物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過了三分鐘，斯多麗朵絲察覺到了房間裏的異常寧靜，有些惱羞成怒地說：“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對方的意圖其實相當單純，並不是在圖謀這家公司。”零和深深地瞥了斯多麗朵絲一眼，露出值得玩味的微笑。“但無所謂，但我們可以讓他對這家公司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