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兄弟。罪就像閒錢一樣,既然你已經犯了罪,與其把罪白放着,拿來換點錢,何樂而不爲?”
深淵代理人名言排行榜第七十一位。
深淵代理人的專業雜誌《罪惡買賣》,每年都會通過評審評選加上讀者票選的形式,做出一份百大深淵代理人名言排行榜。上面一條條用以誘惑人類出賣靈魂的金玉良言,凝聚着無數代代理人邪惡的智慧。
每年這個榜單都會淘汰掉一些過時的名言,讓更有時代氣息、更能打動現代人的話語上榜。雜誌社每個月都會收到上百條投稿,有無數代理人擠破腦袋想上這個榜單。一旦有人成功了,就能在業界聲譽倍增。當然,身價也倍增。
祈邪魖也投過稿。他滿懷信心地寫了好幾十條類似於“愚蠢的人類,把你的靈魂交給我吧”的話投過去,結果石沉大海。
他只能遺憾編輯有眼無珠。既然編輯的水平只有這點,那麼他們的雜誌肯定也水平不怎麼樣。所以,每個月訂的《罪惡買賣》寄來時,他從來不看前面的諸如《深淵原罪指數跌破年線的深層分析》、《代理人業衰落的背後》及《新時代代理人的變革之路》之類一看標題就很沒意思的文章,而是直接看最後面連載的小說《深淵遊戲》。
在那個小說裏,主角是個偶然成爲深淵代理人的邪惡天才,對玩弄醜惡人心以外的事一概不感興趣。
每一回,他都會設置一些極有意思的遊戲,讓一羣負債累累的人爲錢互相欺騙、互相殺戮。最後一個倖存者會殺死所有對手,甚至會連朋友和戀人也殺掉。到了終局,那個人宛如挑戰最終魔王一般站在主角面前,將過錯全怪到主角頭上。
主角冷酷地回答他:“這一切本可以避免。你不被金錢迷惑,就可以不用殺掉任何人。現在的局面會變成這樣,全是出於你的愚蠢和貪婪。現在,你的靈魂已經屬於深淵,爲你所犯下的一切罪付出代價吧!”
這是祈邪魖最喜歡的場面。
愚蠢貪婪的人活該得到懲罰。誰讓他們因爲金錢這種東西而喪失理智,盡做一些醜陋瘋狂的事。
但是現在,他才知道,抵禦金錢的誘惑,遠比想象中難得多。
一個星期過去了,深淵沒有動靜,祈邪魖畏懼的心情也就淡了。他現在每天都在絞盡腦汁,阻止零和說出“分錢”兩個字。
他故意整夜整夜不睡覺,把自己折磨得像個薄薄的影子。蒼白的臉、散亂的發、微黑的眼圈、泛着血絲的眼睛以及如同乾枯玫瑰般顏色的嘴脣,無一不使他散發出一股逼近死亡的靡美,走在路邊都會被陌生的女人搭訕。
不過祈邪魖就像懷孕的母貓,任何試圖接近他一米的生物,都被他投以想要咬人的威脅目光。
他走到哪裏都把罪卡攥在手心裏,套上紮緊的手套,手永遠都插在口袋裏。他每小時都會假裝驚慌幾次,必須捏一捏手心,確認有張硬梆梆的罪卡在,才一副放下心的樣子。
其實根本不用擔心罪卡,這是他靈魂中的錢,就算他死了也不會被人奪走。
零和默默地把他的模樣放在眼裏。
而一回到家,祈邪魖就馬上像換個人似地開始上網,連飯都顧不上喫。臉色枯白,眼睛裏卻有雀躍的光,旺盛得讓人擔心隨時會熄滅,宛如在凜冬將至時吐盡最後一絲芳香的花。
“你來看看,這輛車真漂亮,還只要200萬,買一輛怎麼樣。”“你快來看,市區有套房子,只要800萬呢。再不動手就被別人買走了。”
“錢不夠用。”他反覆低低感嘆,“錢不夠用啊!”
然而,錢到手這麼久,他一分都沒動過。
零和用筷子夾起湯裏的一塊豆腐,輕輕吹涼,淡然放進嘴裏。
直到深夜,零和一個人先睡了。寂靜降臨,點擊鼠標的聲音漸漸停息。屏幕的白光印在祈邪魖的臉上,那整臉都鬆懈了下來,充滿了疲憊。
又熬過了一天,零和沒有提分錢的事。但他明白。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可零和一定把他當成了貪婪的人,心裏不知道把他罵成了什麼樣。
祈邪魖閉上眼,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賬戶餘額總在眼前盤旋。實物原罪總是0點,人間幣也沒動過一分錢。不過在他的眼裏,那已不單單意味着26369279.17元的現金,更是代表另一層含意,原罪1760點。
相比封閉的古人,普通現代人所犯的過錯,影響深遠得本人無從想象。男人使用着高科技的電子產品,哪曾想過會成爲血汗工廠的幫兇。女人套上璀璨的鑽戒,不會知道是爲販賣血鑽的軍閥資助了子彈。
現在,一個人一生犯下的罪平均達到了500點左右,相當於500次的出賣,也相當於800萬元的經濟損失。
祈邪魖持有的罪,比普通人一生的三倍還多。
夜深人靜,當疲倦麻木了大腦對身體的控制,祈邪魖的手便會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他聽過零和的描述,但卻依然回想不起當時在取款機前自己做過什麼。
可見他那時已聽不見任何聲音,完全停不住手,只關心着賬戶上的數字跳動,彷彿被強大的魔鬼控制。如果不是零和打暈了他,祈邪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想必那是一種不堪入目的貪婪與醜陋。
真正可怕的不是他會變得貪婪而醜陋,而是那個讓他變得貪婪而醜陋的數字。
26369279.17。
祈邪魖害怕它存在,遠甚於害怕它消失。或許這個數字突然變成0,祈邪魖反而會如釋重負。
這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頭籠中的巨獸,誘惑着祈邪魖使用它。一旦祈邪魖這麼做了,那就會像打開了牢籠放出了嚐到血腥的巨獸。
利用系統的漏洞,獲取暴利,輕易得不真實,宛如一觸即碎的幻夢。甚至於祈邪魖都不覺得自己觸犯了什麼律法。
正因此才更加危險,一旦他習慣了輕而易舉地聚散鉅款,必會沉溺於此不可自拔。
從此變得無比貪婪醜陋。
祈邪魖討厭變得醜陋。
一旁的零和呼吸平穩地睡着,全然置身事外。
祈邪魖從來沒向零和提過分錢的事。那簡直就像是把一部分罪推給他,就像把巨獸的爪子放在他的手心裏。祈邪魖做不出來。
但自己的這份煩惱,零和肯定不會懂。想到他這麼不知好歹,祈邪魖便有些不悅,低低哼了一聲:“愚蠢的人類!”
零和忽然打破寂靜:“你不打算把錢分給我嗎?”
祈邪魖猝不及防地亂了。“你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怎麼花這筆錢,還不如給我。”他理直氣壯地說。
祈邪魖惱火了,這傢伙果然不理解自己的苦心。
跟他直說自己的煩惱?這怎麼可能。說什麼因爲害怕金錢的誘惑,聽上去根本就是可笑的藉口。他纔不會這麼說。這些日子來,他早就想好了對應。
“你以爲只是出了個主意,就可以分到錢了嗎?怪我不給你錢?別忘記了,這錢全是靠我得來的。要是出了什麼事,也全是我的。你算什麼?和你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祈邪魖嘴角揚起冷笑,知道這麼一說,零和肯定是要被氣走了。算了,反正自己是要成爲深淵巨頭的男人,根本沒必要在乎一兩個普通人類怎麼想。
雖然他心裏這麼說,卻又有一點落寞。他有點意外,難道自己如此留戀零和做的飯?
房間沉默了好久。
祈邪魖手抱在胸前,保持着不屑的表情。而零和一臉無奈地扶着額頭,就像面對一個鬧彆扭的孩子。他覺得自從和祈邪魖住在一起,似乎就多了一個偏頭痛的毛病。
“我知道,和我沒有一分錢的關係。”零和嘆息,“所以,你還是分給我比較好,你一個人承擔不了這麼重的壓力。你當我真的在乎區區幾千萬?”
祈邪魖心頭的陰霾忽然全被吹散了。他才知道自己的一切心思全逃不過零和的眼睛,而零和比他更加深切地理解金錢的力量——帶來幸福和災厄的力量。他不是在要求分錢,而是在要求分擔一份責任。一份身爲共犯的罪責。
但祈邪魖怎麼可能承認。
“哈,真有意思。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厚臉皮的說法。你這傢伙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誰會怕錢多啊。這一點點錢,我纔不放在眼裏。分你一點也無所謂。你要多少?”
祈邪魖打算先讓了零和還了欠款,再把剩下的錢對半分。
零和想也不想說:“全給我。”
“你想幹什麼!”
“錢放在你這裏也沒用。你除了亂花就是存着,銀行那一點點利息施捨給乞丐還差不多。這些錢在我手裏,下個月就能還給你5倍。”
“你虧了977萬,還真敢說。”祈邪魖撇了撇嘴。
“那是因爲……”零和話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地呀了一聲。
“怎麼了,你該不是忘記你……”祈邪魖忽然也想到了零和想起的事。
之前他們沒有被人追究過,那是因爲結賬日今天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