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有多少金錢，這世間就有多少罪惡。

——深淵代理人名言榜第九十七名。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與深淵的代理人簽下出賣靈魂的契約時，用的羽毛筆是貨真價實的天使羽毛，用的紙是如假包換的人皮紙，用的墨水是不摻水分的鮮血。就連那隻顫抖着簽下名字的手，也是地地道道在顫抖的手。

祈邪魖懷念那個他沒有經歷過的時代。

現在儘管本質上他的工作與那個時代的代理人的並沒有兩樣，都是勸誘意志不堅定的人與深淵簽定契約。

但在過去，代理人可以誘惑那些最虔誠的靈魂萌生最污穢的念頭，喜歡以最大的惡意實現人類形形色色的妄想，使那些人滿足一時的慾望卻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簡單地來說，就是利用自己智商上的優越性，把愚蠢的人類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才叫真正的工作。

哪像現在，祈邪魖的時間全花在馬路邊上，向一個個滿臉慾求不滿的行人發出詰問。

“要辦卡嗎？”

他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我已經有信用卡了。”“送什麼禮品嗎？”“哪家銀行的？”

祈邪魖忍着頭痛向每一個人解釋，這張純黑色的卡片雖然看着有點像，但可不是什麼銀行的信用卡，而是來自深淵的、可以滿足人類一切慾望的罪惡之卡。

“有了這張卡。”他低沉着嗓音，這樣會比較有威嚴感，“你可以用罪孽換取金錢。”

實際上，深淵從來不需要人的靈魂，通常會把它們煉剩之後和油渣倒在一起。深淵需要的是靈魂中所含的罪孽，罪是深淵存在的基礎，比鑽石更璀璨，比原油更漆黑，比煙霧更輕盈。它可以通過魔法改變形狀，變成任何物質。深淵中的一切都由罪形成，包括所有深淵生物都起源於罪。

沒有罪的深淵，連沒有汽油的汽車都不如。

然而這種萬能的好東西，只有人類對人類犯下罪行時才能產生。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相同的罪，每個靈魂的價值也就不盡相同。經常會出現這種情況：代理人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得到了一個靈魂，將靈魂裏的罪惡挖出來後，卻發現自己血本無歸。

最終，一羣魔鬼發明出了計量人類靈魂中的罪惡含量的公式。以“罪值”來衡量一個靈魂對深淵的價值，決定了代理人應該在他身上投進多少成本。

誘使一個聖徒犯罪曾經是一個代理人最值得驕傲的業績，而從零開始慢慢培養人的罪欲被傳統的代理人視作最大的樂趣。然而，自從這個公式發明之後，再也沒有代理人會數百年如一日地耐心向一個家族的代代灌輸毒水，以期澆灌出最美麗的惡之華。

新入行的代理人在業績壓力下，只會關心客戶當前的罪點。業界精工細作的傳統最終被一種機械式的計算所代替。絕大多數代理人最終發現，比起質量，數量纔是王道。他們要儘可能多地與人類簽約，哪怕每個人都只能提供微不足道的罪孽，積累起來也相當可觀。

人數一多，一個個地實現他們的慾望就實在是太低效了，就連實現願望的過程都被簡化了。爲此，罪卡被髮明瞭出來。

人們只要把這張罪卡插進隨便哪個取款機裏，就會顯示出他當前的罪值。深淵以此爲標準，爲那個人提供一個合適的價錢。那個人死後，所賣的罪就屬於與他簽約的深淵家族。

不管是渴望成名的演員，還是想要得獎的小說家，又或是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一律只給錢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解決去。

這世上有一半煩惱可以用金錢解決，而剩下的一半乾脆就是爲金錢而煩惱。至於金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就連魔鬼也愛莫能助。

萬年以來，天界、深淵與人間，三方簽訂了成兆上億的條款，天界和深淵中的強者們都不能直接染指人間。就使祈邪魖這樣的代理人應運而生。他爲深淵中的一個古老家族收集罪，從罪惡的交易中抽取傭金。

除了以上邪惡的功能之外，這張罪卡還可以當作電話卡、銀行卡、預付卡……總之可以用在一切以卡來進行金錢轉移的機器上。

通常每十個路過的人中有兩三個願意聽他說話，而每十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中一般會有一兩個聽完了，在每十個聽完的人裏面很可能只有一個人有點興趣，而且還是對罪卡廣泛的用途更印象深刻一點。

“現在辦卡，有什麼優惠嗎？”

“沒有。”

“連塊毛巾都不送，誰會來你這裏辦卡。”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愚蠢的人類！”祈邪魖輕蔑地撇撇嘴。

就在此時，一種熟悉的預感突然降臨，令祈邪魖的心中一緊。這種預感的出現通常緊隨着一個近在眼前的危機，好幾次讓他發現快要入口的方便麪已經過期。他快速地左右一掃，就見兩個穿着制服的人朝着他的方向走過來。他立即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又來找我的麻煩。你們這羣混蛋，除了管別人有沒有在馬路邊擺攤，就沒有別的事可幹了？”祈邪魖在對着他們大吼的同時，眨眼間已經收拾好了帶來的摺疊桌椅，裝在揹包裏飛速地逃走了，一邊心痛着散落在地上來不及撿的印刷廣告。

身後傳來被激怒的叫聲，但祈邪魖怎麼可能被普通人抓住。他靈活地穿過人羣的縫隙，轉過下一個拐角便消失在那兩個人的視線外。

兩個人追過去，隨即困惑地放緩了腳步。他們所追着的那個黑衣男人不見了，附近只有一個男高中生，低着頭捧着一本書坐在路邊。他們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人跑過去，他頭也不抬地往一個方向一指。等到他們離開，高中生抬起頭，眼睛裏射出不屑的譏笑。

“愚蠢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