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
是詩,是酒。
是詩中釀出的酒。
「你比以前更壯碩了。」
「你沒有什麼變化。」
金髮女人笑了笑,看着面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身子宛如巨人的男人。
「性格方面,你也沒有變化。狗耳,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老實。」
「離開黎明利刃我才知道,老實並不是誇人的話。」狗耳說,「伊芙,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麼?」
金髮女人原地轉了一圈。
「如你所見,還算不錯。」
既然金髮女人是伊芙·克蕾兒,那這匹黑馬自然就是昔日馱着伊芙離開的銅門城的烏雲。
它曾是哈雷的坐騎。
最心愛之物,除了主人之外,就是酸橙硬糖。
此刻,堆積成山的酸橙硬糖就在眼前。
也正是這座糖山把它吸引過來。
但烏雲卻在靠近糖山、一低頭就能啃掉山頂的距離停住了。
它抬着頭,對糖山不做理睬,而是一動不動地盯着森林另一個方向。
「你應該不是自己來的吧。」伊芙抬頭問狗耳。
狗耳點頭,然後轉頭看向和烏雲相同的方向。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究竟是馬還是狗。」
散發着虎獅氣勢的男人從樹木後面繞出來,揹着一柄挺拔筆直的長槍。
黑髮,黑瞳。
黑袍,黑槍。
黑馬騰蹄而起,一躍而至!
男人抬起左臂,手掌撐住馬頭,黑馬四蹄用力,在地上刨起一層層土,卻不得前進一步。
黑晶晶的馬目看着男人,閃動着又激動、又生氣、又委屈的光芒。
男人笑,「先說好,不準舔我。」
左掌鬆開,烏雲碩大的腦袋一下子拱進男人的胸口,用力的擠呀擠,像是恨不得把整個頭塞進去。
男人溫柔地拍了拍黑馬的脖頸。
「如果能回到你還叫黑皮的日子,那該多好。」
這句話,輕不可聞。
在場三人,卻只有一匹馬能聽到。
烏雲聽不懂主人在說什麼,也不管主人在說什麼。
因爲這些都不重要。
它只知道,主人回來了,就在它的面前。
伊芙看着那人和那馬,看着那人的臉,看着那人的一雙漆黑的眼。
直到那人的臉從馬首微微挪動出來,漆黑的眼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一人馬首,一人馬尾。
一匹馬的身距。
兩年時光。
千言萬語。
陽光穿過伊芙的金髮變成絲絲金線,她用手輕輕將髮梢挽到耳後,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眼睛卻像是被對面那雙黑色眼眸中的熱度灼燒,泛起紅潤。
「好久不見。」伊芙說。
「好久不見。」哈雷說。
「你好麼。」伊芙、哈雷。
「我很好。」伊芙、哈雷。
停頓。
延長爲沉默。
和煦的陽光爲這份沉默披上一層金沙,金色顆粒如蒲公英的種子自由搖擺,水珠從綠葉上朝下滾動,壓着綠葉微微顫抖,晶瑩的球面反射着沉默中的主角。
狗耳看着哈雷與伊芙這一對舊友。
烏雲不管不顧,蹭着哈雷的胸口。
水滴滾離葉尖,朝地面墜去,綠葉朝上一彈,又一落,這個動作,讓陽光有了重量。
有人決定打破沉默。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你沒有死。」伊芙說。
「嗯。」哈雷說。
「你還是喜歡穿黑色武鬥服,和銅門城時一樣。」伊芙說。
「習慣這種東西,一旦養成了很難改。」哈雷說,「但習慣只能代表習慣,沒有其他更多含義。」
「我知道你找我來,只是有事想找我幫忙。」伊芙說。
「嗯。」哈雷點頭,「這個忙,大概只有你能幫。」
「有關紋咒?」伊芙問。
「有關紋咒。」哈雷說。
哈雷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從中取出解咒之咒,並讓其懸浮在空中。
金色流蘇以金沙爲圓心,朝四面八方舒展開來,自身的光亮已經壓過了陽光。
「好美。」狗耳看着逐漸擴展開的法陣說道。
「這是一個殘咒。」伊芙站在原地,並沒有伸手觸摸。
「可以修復嗎?」哈雷問。
伊芙沒有回答。
哈雷靜靜的看着她。
伊芙回答,決定着哈雷這次與她相見的全部意義。
五分鐘,或許十五分鐘。
看着法陣的伊芙,輕輕一點頭。
「可以。」
「那就拜託你了。」哈雷說。
「但現在不行。」伊芙說,「我需要更安靜、更乾淨、更密閉的空間,而且需要大量的光石。」
「這些事情好辦。」哈雷捏住金沙,將金色法陣收縮爲金色流蘇的模樣,然後放回袋子中。
「有一個問題。」伊芙說。
「不管什麼問題,我都可以解決。」哈雷說。
「我可以修復它,但我爲什麼要修復它。」伊芙說。
「因爲我需要你幫我修復它。」哈雷說。
「以什麼立場。」伊芙說。
「以……」哈雷說,「以你是狗耳的朋友。」
「好,就憑這個。」伊芙說。
「那我們就走吧,目的地銀輪城。」哈雷說,「紋咒飛行艇就在森林外面等着。」
哈雷轉身就走,胳膊卻感受到源自身後的阻力。
他回頭,烏雲叼住了他的袖子。
「酸橙硬糖,我買了很多,這些放在地上的我們不要了。」哈雷說。
烏雲銜着他的袖子,然後腦袋朝後反覆擺動。
哈雷懂了。
他拍了拍烏雲的臉,「我知道了。」
烏雲鬆開嘴,興奮地原地踏步。
哈雷走到它側面,一翻身,騎上它的後背。
繮繩一抖,烏雲一躍而出,四蹄踏響如雷。
烏雲的這份威風勁,等到紋咒飛行艇起飛時就熄滅了。
這並非是它第一次乘坐紋咒飛行艇,但仍無法適應這份飛離大地的懸空感,紋咒飛行艇上的人從來沒有伺候過一匹在空中嘔吐的馬,而且嘔吐量遠遠超出常人想象。
哈雷決定親自照顧烏雲,於是狗耳與伊芙有了難得相處時間。
兩人站在甲板上。
「是他不想見我。」伊芙說,「準確的說,他一直在避開我。」
「哈雷,他變了很多。」狗耳說。
「我很想彌補他。」伊芙說,「自從我在魏爾姆帝國聽到殺人虎重新出現的消息之後便趕到了昂克魔亞帝國,卻沒有任何機會。你呢,又是什麼時候與他重逢的。」
「說來話長。」狗耳將他與哈雷的事情娓娓道來。
一天半之後。
紋咒飛行艇抵達銀輪城的上空。
臨下艇之前,狗耳突然對伊芙說,「有些事情,你要心理準備。」
「哈雷身邊如果有其他女人,這並不奇怪。」伊芙說。
哈雷等人剛離開驛站,突然從人羣中衝出來一個黑髮的少女。
她一下抱住哈雷。
她顯然是哈雷認識的人,否則哈雷早已閃開。
哈雷看着少女,皺眉。
「爸爸,爸爸。」小漿果喊道。
「……」哈雷。
「……」伊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