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六骨所料,贖罪大宗師阿繼息果然讓人對聖教殿的印象又一次改觀。
「我九歲加入修道院,十五歲成爲一名聖煉除邪使,四十歲成爲大宗師。」阿繼息說,「可就在我成爲大宗師的第二年,我離開了聖教殿。因爲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
在場所有人都被吊足了胃口,屏住呼吸等着狗耳的師父繼續說下去。
「神諭者聖光大教皇與六德之人是被世間衆所周知的,但鮮爲人知的是,聖教殿還還有一位聖女。」阿繼息說道,「聖光大教皇與六德之人是聖教殿的教義、權利與威嚴的象徵。那麼聖女則是被供奉在聖教殿內部,是溫柔、善良、純潔的象徵。她是每一個男性聖教殿門徒最美好的憧憬,是每一個女性聖教殿門徒最至高的榜樣。爲了保持這份純潔與美好,歷代聖女都是從聖教殿內部十三歲的處女中挑選而出,年滿二十歲時卸任。那一年,那一代的聖女正好二十歲。但她卻做了一件錯事。她懷孕了。」
「他的父親是誰?」六骨口直心快,「難道是您的……」
狗耳面色鐵青,怒目圓瞪,難以想象一個多日沒有水食未進的人還能爆發出這種怒氣,把六骨嚇了一哆嗦。
阿繼息倒是沒有介意,輕輕搖了搖頭。
「孩子的父親,是一個深受聖教殿賞識的教外之人。他出身龐大的家族,無法加入聖教殿。於是聖教殿做了一個局,以聖女爲誘餌,僞裝了她的身份,送入了那個人所在的家族。最終聖女得逞了,不僅懷了那個人的骨肉,更是讓那個人父子決裂,背叛家族,效忠於聖教殿。」
雖然動作極爲細微,但哈雷還是捕捉到阿繼息在闡述的同時,眼神從秋枝臉上飛快地掃過一瞬。
這位大宗師在隱瞞什麼?
本能告訴哈雷,其中必然有問題,這段歷史真相,血骨珀塞爾很有可能知道。
「後來,我回到聖教殿才知道,整件事,竟是聖光大教皇親自授意的。」阿繼息說,「聖教殿以『六德』教化世間,以『六戒』約束自身。可在我眼中,聖教殿的六德早已蕩然無存,毀滅、謊言、背叛、淫亂、貪婪、仇恨這六戒卻是一一做足。我心灰意冷,就此離開了聖教殿。」
「接下來的日子,我四處遊蕩,好似行屍走肉。」阿繼息繼續說着,沒人打斷他,「直到很多年後,我走到了一個名叫山泉鄉的地方,遇到了一少年。」
阿繼息看着狗耳。
「他當時只有十二歲,用稚嫩的嗓音對我說,『我的力量是用來保護弱者的』。這句話,彷彿一道光,照亮我心中的初衷。那個人,就是你,我唯一的徒弟,狗耳。」
「既然您已經逃離聖教殿,懷疑聖教殿的所作所爲,爲什麼還要傳授我聖教殿的武藝。」狗耳問。
「因爲力量不是正義的本質,但正義卻需要力量。」阿繼息說,「而爲師會的卻只有聖教殿的武藝。」
「等一下。」哈雷說,「既然您是大宗師,狗耳又是您唯一的徒弟,可他剛剛進入黎明之刃的時候,戰能值卻比平均值還要低,現在想來,應該是您做了手腳。」
「沒錯。」阿繼息說,「慈悲與憐憫是狗耳的天賦,再配上強大的力量,他會嫉惡如仇,他會路見不平,他只要遇到危險,就會挺身而出,這種人通常被人稱作英雄,這種人又通常英年早逝。所以,我壓制了他體內的力量,不會讓它更早的顯露出來,希望他在磨練中學會世間的廣袤、學會天高地厚、學會謙虛謙卑,學會活的久一點。」
「狗耳會加入聖教殿,恐怕也早在您的預料之中。」哈雷說。
「是。」阿繼息說,「正如我剛纔所說,慈悲與憐憫是狗耳的天賦,他彷彿就是爲修習聖教殿的武藝而生,只要他稍微嶄露頭角,必然會被聖教殿發現。以他的性格,沒有理由不被聖教殿吸收。」
「您料到了這一切,卻沒有阻止,我是否可以理解爲,狗耳加入聖教殿,這其中有您故意的成分。」哈雷說。
阿繼息眼睛一眯,看着哈雷,臉上那一圈骯髒的鬍鬚微微拂動。
但屋內並沒有風。
哈雷與他對視,沒有避開。
「是。」阿繼息說,「何爲正義,這永遠只是一個人自己內心的標準。聖教殿的正義,則是這世間正義的旗幟,它被插在河的對岸,只有狗耳親自遊了過去、親自拔了起來,他纔會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阿繼息突然厲喝一聲,如火般的氣勢從他背後升騰起來,坐在椅子上的他彷彿瞬間變成一個比狗耳還要龐大的巨人。
「聖教殿的正義,是你心中所要的嗎!」
陰暗的房間,炸起一聲驚雷。
狗耳看着師父,久久沒有回應。
「迷茫麼?」阿繼息問,氣勢收了回來,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面色比剛進門時還要萎靡。
狗耳點頭。
「嗯,這也是正常之事。」阿繼息說,「既然你已經遊到了岸邊,不如調轉方向,遊向另一個岸邊。當你登岸後,再轉頭望去,或許就有了答案。」
「師父您的意思是……」狗耳猶豫。
「你曾籠罩聖光,此刻不妨墮入黑暗。」阿繼息說,「考慮考慮吧。」
「謝謝師父。」狗耳說。
「沒什麼,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都因師父而起,爲師自然要對你負責。」阿繼息說,「人到一定年紀之後,因爲思維的定型,很難做出新的選擇。當這個時候,不如看一看你所信任的人是如何做的吧。」
阿繼息站起身,「你在這個屋子裏好好靜思。」
他說完,便帶着哈雷等一行人離開了屋子。
屋外,直到走了很遠,確保狗耳聽不到衆人談話之後,哈雷纔對阿繼息說道。
「謝謝師父,千裏迢迢的趕來。」
之前哈雷稱呼阿繼息一直用的是大人,此刻改用和狗耳一樣的稱呼。這讓阿繼息看到哈雷對狗耳的義氣,同時心中對哈雷多了幾分好感。
「沒什麼。畢竟我是他的師父。師父救徒弟,天經地義。」阿繼息說。
正在這時,有一個人跑過來,對着血骨珀塞爾低語了幾聲。
珀塞爾揮手讓那人退下,轉身對哈雷說,「春五月大人傳來消息,第三次候選人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