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澤魔女說話有些繞來繞去的，聽起來很是高深。

但六骨知道，真正的道理從來都是簡單明瞭的。

他自己就是占卜師——繞、哄、唬是他騙人的基本功。

繞，就是故弄玄虛，說明在掩飾什麼東西。

根據幽澤魔女剛纔所說，她預見了與哈雷的相遇，她對哈雷沒有任何意圖，反過來便意味着哈雷是有求於幽澤魔女的。

可事實上，這並非是「相遇」。

明明是幽澤魔女在河邊主動出現，並要求衆人進入木屋。在此之前還派出了她的護衛，差點殺掉了六骨，雖然不知道她的意圖，但哈雷老大剛纔說的沒錯。比起相遇，幽澤魔女是在等待哈雷衆人的出現。

警惕心慢慢重歸六骨的心中，不敢再喝杯裏的茶。

連六骨都覺察出的不對勁，又怎麼可能瞞得過處處小心的阿蘇美，與其在心中琢磨，不如直接發問。

「如果您預見的是我們與您的相遇，那我想哈雷會有什麼要求應該也在您的預見之中。」阿蘇美停頓，「還是說，您預見的其實只是我們會出現在霧海之中。」

「年輕的祛咒師，你把預言者的夢境想得過於簡單。」幽澤魔女說。

阿蘇美本以爲還有後續的解釋，但什麼都沒有，就像一個笨蛋纏着聰明人，卻只被回了一句「說了，你也不懂。」

這句話可以是敷衍，可以是拒絕，也可以是羞辱。

但不管是哪一種，阿蘇美都只能忍受。

兜帽下的陰影「看」向哈雷，在等着哈雷的回答。

「我對預言師並沒有任何要求。」哈雷說。

哈雷和六骨、阿蘇美的念頭大體一致，可有些事是後者兩人所不知道的。

預言者是神明賜下的天賦，可以在夢境中看到未來。但就像凡人普通的夢一般，那些未來是模糊的、片段的，甚至不合邏輯，是醒來之後無法精準回憶的。能從夢境中成功解讀出正確徵兆的預言者，才能成爲預言師。

雖然哈雷之前從未見過幽澤魔女，此刻見到的也無非只是一團鬥篷包裹的陰影而已。但他曾見過古淵魔女，乾涸到沒有生命力的肌膚以及那長如溪水的銀髮讓他印象深刻。

既然同爲魔女，幽澤魔女必然也是度過了漫漫歲月，時間的積累讓她對夢境的判斷已經不可能出錯。

以她所言皆是實話爲前提，她問了哈雷問題，證明她的夢境至少有兩個片段。

一是，哈雷衆人出現在巨人腳印。

二是，更遙遠的未來。

第二個片段應該是讓幽澤魔女無法解讀的，於是她在霧海中攔下衆人。

哈雷清楚幽澤魔女的行爲不會對未來的第二片段產生影響。就像滿載旅客的象犀即便中途繞了遠路，最終仍會抵達終點。

哈雷還清楚幽澤魔女爲什麼無法解讀夢境的原因。

因爲她的夢境中有哈雷的存在。

哈雷是獸魂者，同時也是預言者。

預言者會對另一個預言者的夢境產生幹涉。

哈雷很想問問幽澤魔女夢境中的第二個片段是什麼，但他若問了，就會暴露自己是預言者。

預言者是無法共存的。

因爲強大的干擾效應，預言者彼此是同類又是天敵。在數千年的精靈王朝中，預言師一直以王孫幕僚的身份藏身於歷史的黑暗之中。各爲其主的預言師以刺客爲武器，互相殘殺，比如今聖教殿剿殺竊神者還要慘烈。

等一下……

古精靈王朝中，最好的刺客便是暗侍。

身爲預言師的幽澤魔女身旁正好就有這麼一位——伊麗貝爾。她是從精靈遺蹟中將挖出暗侍，並用契約祕術維持成這種半活半死的狀態，從而延續古老的傳統。

還是說……根本就是幽澤魔女帶着伊麗貝爾從古代活到至今？

突如的睏意席捲上來，哈雷無力再繼續深想下去，。秋枝則已經靠着他的肩膀睡了過去。春彌像以往般雙目微閉，不知是否睡了過去。

「你爲什麼會住在霧海之中？」哈雷強打精神地問。

「你應該能感受到。霧海裏面魔力充沛。雖然老身也不知道迷霧從何而來。」幽澤魔女說，「這麼多年過去了，連鏡湖都沒有完全破解迷霧之謎。」

「鏡湖是誰？」這應該是個名字，哈雷猜測道，「也是一位魔女麼？」

兜帽下的陰影中發出了空洞的笑聲，「她何止是一位魔女。你可聽說過『兵法萬藏』？」

「阿卡迪亞的二皇子提牧·艾斯格龍，傳說中三大國最聰明的皇子，也是三大國最聰明的瞎子。」

哈雷雖然從未見過摯友朱莉婭的二哥，卻在昂克魔亞闖蕩的這些日子裏被動得知了很多有關提牧的故事。這完全「歸功」於老百姓對皇室的祕聞永遠充滿興趣。吟遊詩人最近傳唱的是一個以提牧爲男主角的愛情故事，女主角是鄰國的貴門淑女。兩人地位懸殊，本不能結合。卻又因爲愛情，兩人衝破了皇室禮制的約束，私奔到了鐵舌城。提牧爲了一個女人而放棄一切，甚至是皇位繼承權的壯舉，引發無數懷春少女的羨慕。

「鏡湖便是上一代兵法萬藏，她的徒弟提牧·艾斯格龍繼承了這個名號。」幽澤魔女說，「她的徒弟雖然優秀，但她最得意之作卻是研製出了『龍眠草』。顧名思義，那是一種能讓巨龍體內力量進入沉睡的藥劑。沒有任何對身體有害的副作用，所以可以用來烹茶，安神助眠。」

「你給我們喝了這個！」阿蘇美叫道。本能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無力。

「你的戒備心是對的，永遠不要喝老巫婆手中的任何東西。」幽澤魔女說。

阿蘇美雙眼瞪大了眼睛，可她明明沒有喝。

「能撂倒猛獸的茶，聞聞味道就足夠對付你。」幽澤魔女說。

阿蘇美堅持不下去了，昏倒了過去。

「不要動他們。」哈雷明白幽澤魔女的意圖，「我是預言者。」

「早就猜到了。」幽澤魔女說，「但干擾我夢境的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由於某種原因，你不會死。但其他人對於未來，毫無價值。」

果然是邁哲身上的古怪麼。

可邁哲不能死在這裏。

以哈雷現在的情況能阻擋暗侍麼？

一對火目燃燒。

哈雷強行狂暴。

烏金色的劍刃陡然變長，貫穿他的肩胛，把他釘在牆上。

「何必掙扎。反正獸魂者也不會傷心。」幽澤魔女說，「伊麗貝爾先拿那個短髮小姑娘動手吧，她的話太多，讓老身生煩。」

砰。

木屋的門突然被撞碎。

一隊遊騎兵闖了進來。

「我就說這裏房子裏必有怪事。」

說話者，竟是貝亞修·瑪席諾頓。

ps：因爲身體不是很舒服，所以這一章讓大家久等了。

爲了補償大家的等待，今晚應該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