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嘎。
啪嘎。
火星躍動跳舞的聲響,壁爐裏的火苗慢慢滋潤着木柴,整間屋子暖烘烘的,任何一名睏倦的旅人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覺。
迷霧中怎麼會有這種好地方?
酷熱的沙漠中會有海市蜃樓——變作水波盪漾的綠洲,專門勾引乾渴瀕死的旅人自尋死路。
同理,陰冷的霧海中便會幻化出溫暖之所?
不。
這並非幻象,而是實實在在的熱度。
因爲這是魔女的木屋。
幽澤魔女的出現,阻止了暗侍對哈雷衆人的攻擊。之後,幽澤魔女便對哈雷一行人提議去她的居所落腳休息。
衆人看向哈雷,等他抉擇。
哈雷點頭答應,他也只能答應。
在迷霧中遇到一位魔女已經十分古怪,若當面拒絕她「善意」的邀請,絕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幽澤魔女走在前面爲衆人帶路,他們踩着河面下暗藏一條木板小橋,趟過了河,走進另一片森林。樹木看似無序排列,事實上衆人前進得非常順利,彷彿行走在最天然的林間小路上。
跟在魔女身後,六骨的心一直是懸空的。霧海自身非常可怕,但不管是邪兵,還是邪物,甚至是迷霧首領,它們的「可怕」充斥表面之上——武器、身軀、以及殺掉所有膽敢闖入迷霧的活物的那份意志。
就像是出鞘的刀,擺放在桌子上就能讓人感到危險。
但幽澤魔女不同,她是一杯液體。
即便無法根據色澤、味道判斷出是否有毒,但總會讓人忍不住偏向於不好的方向,無法安心。
兜帽陰影下傳出的聲音,讓幽澤魔女聽起來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人,鬥篷下佝僂的身形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佝僂、年邁,讓幽澤魔女的行動速度很慢。她是帶路之人,可整支隊伍的前進速度卻不慢,六骨甚至還要加快腳步才能跟上。真是夠邪門的。
趟河、穿林,衆人抵達了山谷下的一棟陳舊的房屋,外面圍着鐵柵欄,院子裏霧氣瀰漫,讓人聯想到荒廢的墓地。屋內似乎另有他人,裏面的光透着玻璃映射出來,但衆人走進院子後卻聽不到一句話語。
這簡直就是脫胎於陰森故事的房子。
但當房門被打開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溫暖讓六骨所有的戒備心瞬間消失無形。他整個人軟了下來,甚至產生了即便死在這裏也不錯的錯覺。
房子是上下兩層的結構,幽澤魔女化身稱職的主人,把衆人帶進裝有壁爐的大廳,讓每個人都能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接着,她分三次用托盤從廚房端出熱茶,分給了每一人。
六骨吹着氣小口的啜着,全身心得到了放鬆,背脊懶洋洋地攤在靠墊上。
溫暖滋生出了睏意,如果這時候再有點甜品和剛出爐的餅乾那就更好了。
火豬沒有六骨那麼貪心,他把身體放平,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睡了過去。小漿果變得很乖,靠在蜜兒的肩頭打起瞌睡。邁哲則坐在阿蘇美的旁邊,見阿蘇美雙手捧着杯子,沒有喝茶,他便也沒有喝。
阿蘇美的右手邊是秋枝。秋枝和春彌把哈雷夾在中間,三個人都喝了茶。
幽澤魔女在哈雷對面,像是格外怕冷般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身體縮成更小一團,但壁爐裏的火光卻把她的影子拉長成一個龐然大物——從地板延伸到牆面上,同時籠罩住了那名暗侍,右臂的拳刃已經被重新套上。
「喝茶啊,孩子。」幽澤魔女對阿蘇美說,「茶中有安神的效果。」
陰森的森林,破舊的木屋。
住着一位老巫婆。
煮着綠油油的湯,人喝下去就會成蛤蟆。
這種故事,幾乎是每一個小女孩共同的童年記憶。
阿蘇美的警惕心並沒有動搖,推辭道,「我在等它變涼。」
「放心喝吧,孩子。有這頭猛虎在,老身可不敢打壞念頭。」即便進入了房間,幽澤魔女依舊沒有摘下兜帽,兜帽下的黑暗無窮無盡,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面部痕跡,彷彿是鬥篷之下根本就沒有人,而是由純粹的黑暗堆成了體積。
「你認識我?」哈雷問。
「古淵曾對我提過你的名字。」幽澤魔女說,「她對你的評價很高。同時,你掙脫了契約的束縛,讓她很意外。」
「意外的事情每天都會發生。」哈雷說,「比方說,你背後的那位暗侍,我以爲他們早已經滅絕了。」
「按照人類的思路,獸魂者與魔女也早該滅絕了。」幽澤魔女說,「她叫伊麗貝爾,是老身的護衛 。」
明明聽到討論的是自己,那名暗侍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春彌盯着暗侍,問道,「你能把武器借我玩玩嗎?我是第一次見到德摩猊歐斯之鋼。」
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暗侍的回覆。
「她是死是活?」哈雷問。
「未死未活。」幽澤魔女說。
是被契約禁錮住了嗎?
哈雷猜測這應該是古淵魔女大人的手筆,同時也猜到了幽澤魔女的能力。
「你是一位預言師。」哈雷說。
六骨突然清醒了很多。
雖然自己是冒牌的,但卻很清楚占卜師的厲害。而占卜師又只是預言師的分支之一而已。
「您是預言師?」六骨問,「那能幫我看下未來的運氣嗎?」
兜帽之下傳來幽澤魔女的笑聲。
「你比古淵描述的更要聰明。」她在對哈雷說。
「霧海非凡人可以踏足之地。蓋在這裏的房子,註定不會有太多客人登門拜訪。這棟房子裏,只住着你和護衛兩人,卻能準備出了九杯熱茶。」哈雷說,「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你早就知道我會進入霧海。你故意在這裏等着我。你需要我爲你做什麼?」
「你說對了一半。」幽澤魔女說,「老身曾在夢境中多次見到你。但在見到之前,老身已經居住在這片霧海之中。你和老身是聽從命運的安排在此相遇。預言者無法選擇自己看到的夢境,只能靠事後解讀。老身自知對你毫無所求。所以,反過來說。」
幽澤魔女停頓了一下。
「真正需要幫助的,是被命運推到老身面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