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地面還有半米高的時候,火豬鬆開了手。
六骨落地,連打了幾個滾。他費力地站起來,扶着最近的一棵樹彎腰狂吐不止。
砰。
重物砸進地面的聲響。
哈雷扛着黑獄從地上的坑中走了出來,抖落武鬥服上的泥土。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從天而降,哈雷躍在半空接住了阿蘇美和小漿果,兩人雖然可以使用紋咒武裝飛行,但降落畢竟是一門技術活,稍有差錯就會受傷。
哈雷清點了一下,全員到齊,然後衆人清點行李。
「刺激麼?」火豬拍了拍六骨的後背,並給他遞去水囊。
六骨顧不上回答他。
「現在往哪走?」哈雷問邁哲。
亞麻色頭髮的少年用手搭成涼棚眺望,「這邊,我們繼續往東邊走。」
衆人在林中行走,大概一個小時之後,視線突然開闊,他們走出了森林,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前方——
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平原的身後,伏着一頭灰色的上古巨蟒。
巨蟒是活着的,它的背脊聳動起伏。
巨蟒遮住了天空,像足以毀滅城市的海嘯,連綿如山。
巨蟒,就是霧海。
藏着數之不盡邪物的霧海。
「我們竟然要進到那裏面去。」六骨不由自主的顫抖,風從對面撲在他的臉上,帶着泥土的溼味。死氣沉沉,猶如從墓穴吹來。
「在那之前,我們要先去那。」邁哲伸手指去。
平原之上有着一團不起眼的灰色,猶如漂泊海面之上的一片孤舟。
「那就是『喘息之島』。」邁哲說。
喘息之島,專門爲了接待進入霧海之人而存在的中轉站。規模如一個小鎮,武器店、防具店、旅館、妓院應有盡有。
唯獨沒有王法。
覬覦霧海的狠角色彙集在此,龍蛇混雜,一言不合就拔刀取人性命。
喘息之島是不禁止殺戮的,但在這裏做生意的商人卻又是最安全的。
因爲喘息之島真正的主人是——獵魔團。
在天黑之前,衆人趕到了小鎮。
五具屍體掛在鎮子入口的上方,正在分食腐肉的烏鴉們還未等哈雷接近就撲的一下全飛走了。
屍體死了大概有兩天了,被拔掉鞋子的腳上生有屍斑,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呸,呸。」六骨朝掌中吐了口水,然後抹在頭頂。
「你幹嘛?」阿蘇美問。
「死屍腳下過,鬼踩活人頭。不塗點口水會被厄運纏身。我也給你抹點。」六骨又朝掌心吐了兩口,雙掌搓勻。
「滾開。」阿蘇美滿臉嫌棄。
「真是怪事。」邁哲嘟囔了一句。
「愛信不信。」六骨說。
「我指的是食屍鴉,聽說它們從不怕人。」邁哲說。
「你也不怕屍體。」哈雷說。
哈雷這一行人中大多數都殺過人,早已手染血債。六骨和阿蘇美因爲跟着哈雷也見識了不少生死。但邁哲自稱十七歲,從何而來的定力?
「區區屍體而已。我們有專門學習克服恐懼的技巧,否則如何進入迷霧?」邁哲解釋道。
鎮中的街道窄小,沙塵滾滾,衆人分兩列前行。路邊站有打扮各異的冒險者與傭兵,投射來好奇與不善的眼神。
邁哲和哈雷商量後,決定先去旅店。這裏的店面統統沒有招牌,衆人只能從外觀中分辨。
「沒有名字的旅店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六骨在辦理入住手續時調侃道。
「因爲沒有取名的必要。」阿蘇美說,「喘息之島旅館,喘息之島武器店,這樣就足夠了。」
房間登記完畢,店中之人就把衆人從紋咒飛行艇上領到的紋咒武裝回收了回去,並退給了邁哲一筆錢。
邁哲提議去買必要的補給品與道具。大家紛紛對此很有興趣,但必須有人留下在看管行李,喘息之島的竊賊沒有理由爲哈雷等人破例。
最終哈雷選擇了春彌。
「在這裏應該沒人是你的對手。」哈雷說。
「你以爲誇我一句,我就會乖乖照做嗎?」春彌問。
「你不願意,我不勉強。」哈雷說。
春彌嘴角一翹,「只可惜,你以爲對了,我很聽話。」
這是明目張膽地調情嗎?
哈雷面無表情,火豬卻深受感染,「我留下陪你。」
「好啊。」春彌嫵媚一笑,手一揮,像輕風掃過桌面,幾線煙塵彈了起來,接着,整張桌子自己裂成了一地柴禾。
「大姐,我開玩笑的。」火豬率先走出旅店。
秋枝跟在哈雷的身後,走着走着,突然輕輕拽住了哈雷的衣角。
「下一次,你可以選我留下。」她說。
我也很乖。
秋枝臉紅了,但還是羞於出口。
「別轉頭。」她說道,把臉埋進哈雷的後背。
哈雷腳步一停,走在前面的火豬和邁哲也停下了。
「看什麼呢,往前走。」阿蘇美和六骨一邊趕着衆人繼續朝前走,一邊尖起了耳朵。
「我還以爲,你更喜歡待在我的身邊。」哈雷說。
秋枝一愣。
連阿蘇美和六骨都愣住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怎麼了?」火豬問,「你們兩個怪怪的。身後就是旅店,幾步就到,千萬別憋壞了。」
「滾前面去。」阿蘇美罵道,然後略帶得意地對六骨說,「以後你知道該叫誰大姐了吧,奉承錯了人,可沒好果子喫。」
六骨沒有說話,只是有些發呆地盯着阿蘇美的臉瞧。
「有髒東西麼?」阿蘇美問完,突然明白六骨這模樣是因爲火豬的話,又羞又惱,紅着臉對着六骨肚子就是一拳。
降落時六骨就已經把肚子吐空了,此刻兩線口水從六骨嘴角滲出。
「噁心。」她叫道,大步走向前面。
喘息之島食物店裏賣的食物與外界有着很大不同,小漿果趴在玻璃板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但進入店鋪的只有六個人。向來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的阿蘇美反而沒有進來,拉着秋枝在店外說着悄悄話。
在邁哲的推薦下,衆人買了許多熏製的食物與一種很奇異的果子,聽說喫一顆可以頂三天。
「我們要進去那麼久?」六骨判斷這些食物至少可以維持兩個周。
「水呢?」哈雷問。
「迷霧裏的水是可以飲用的。」邁哲說。
買完食物之後,邁哲又和衆人來到道具店。他們特意要買的是一種長得既像權杖又像刺劍的長杆子,黑漆漆的猶如專門用來撥弄火爐。
「這個是我們的必需品,各大主城賣的都是次品。」邁哲正要爲哈雷等人講解,道具店的門被人從外打開。
一羣人湧了進來,帶着街道的風沙。
「邁哲,你小子還真來了。」領頭者是一個貴族打扮的少年,典雅精緻的黑色鬥篷垂至地面,內裏猩紅如血。
但引起哈雷注目的並非是少年。
少年背後站着一排全副武裝的黑甲武士,鬥篷的顏色比黑色還要黑。
那種黑,有專門的名字。
煤煙色。
天下有資格身披煤黑色鬥篷的人,只有一種。
遊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