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天是四季中最長的,但這一天,天說黑就黑了。
秋枝沒有胃口喫晚飯,坐在帳篷裏看向河水的方向。阿蘇美知道她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刻意不去關注結界的變動。
「正如哈雷所說,今晚必會一個結果。」阿蘇美安撫她,「你不用擔心,最差的情況就是哈雷身邊又多出一個女人而已。」
秋枝沒有說話。
六骨在篝火裏添柴,小漿果在蹲在地上玩着今天剛抓到的兩隻螳螂。
夜空突然一亮,閃電像是一柄藍色的快刀斬過天際。
轟隆隆的雷音接踵而至,空氣被壓了下來。
「該死,要下雨。」六骨咒罵道,「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是今天。」
「未必是雨。」阿蘇美說。
雷電只是一個徵兆,更多的電光在頭頂上空閃現,如同一條條藍色之蛇糾纏搖擺,之後彙集成束從天而降。
啪!
「雷蟒」劈入名爲「困獸」的結界,藍光炸亮了森林。
轟隆隆。
餘音陣陣,席捲而來。
六骨雙手捂耳,像是被困於狂風暴雨中的災民大吼道:「那個女人惹老大動真怒啦!」
衆人離開了帳篷,朝結界趕去,半途中眼前又是猛烈一亮。
啪!
第二道雷電劈進了結界,而結界則像是一隻碗,兩道雷已經超出了它的容量,多餘的雷電從結界中溢了出來,它們像是飛鏢般釘進了結界外的地表,沙石四濺。
「先別過去。」阿蘇美拽住秋枝。
啪!
第三道雷電落下,接着是第四道雷電。
哈雷彷彿不再節制自己的怒火,從結界溢出的電氣不僅擊打着地面,更是朝四周蔓延而去,點燃了樹木,熱浪在森林裏蒸騰起來。
六骨聽見了野獸們的哀嚎,它們應該逃難,可它們能跑的比火勢還快麼?
幾乎就在轉眼間,更多的樹木燃燒起來,變成一棵棵火樹,熱氣蒸騰,着火的樹葉如火蝶飛舞。
「快去河邊。」六骨叫道,濃煙開始瀰漫,讓人難以呼吸。
「你們去吧。」秋枝看向被雷光照得泛藍的結界,與周圍紅色的火林形成鮮明的對比。
阿蘇美明白現在沒人能勸服秋枝,便拉着小漿果和六骨一同前往河邊。
灼熱的風吹着滾滾黑煙,「火蝶」在風中被撕碎,變成一片片灰燼。它們從秋枝身旁路過,尚未熄滅的火星,像是數百數千只好奇的橙紅眼睛盯着這個女人。
秋枝的眼睛被煙燻得有些辣疼,但她仍堅持站在原地。
天空已經被林中的火光映得通紅,藍光撕開了一道縫隙,又是一道雷劈進結界,其威力聲勢比之前的都要浩大。
秋枝有一種預感,這將是最後一道雷電。
然而,她突然雙腳離地。
她是被滾滾的氣浪推動起來的,直到她人已升到半空之中,山崩地裂般的轟鳴才湧進她的耳朵。
但她來不及去捂住耳朵。
組成結界的樹幹從地表飛了起來,翻轉着朝秋枝砸來。
秋枝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翻湧的海浪之中,她雙掌前撐拍在樹幹前端,但她不是要擋,因爲擋不住。
她是在撥,用的是螺旋之勁。
本應該狠狠攔腰砸中她的樹幹,與她雙掌接觸的瞬間便橫着旋轉了出去,撞中了旁邊的另一根樹幹,轟的一下斷成了四截。
秋枝落地,然後朝後一跳,一根樹幹就斜着插進了她剛纔所在的位置。
突如其來的,秋枝鼻尖一涼,她朝前伸手,更多的水滴落在掌間。
下雨了。
彷彿是神明顯靈,要安撫這場災難,這場雨比火勢來的更爲猛烈,幾乎就在眨眼間,林中只剩下熱浪與搖曳的焦煙。
秋枝朝名爲「困獸」的結界跑去。
然而,結界卻消失了,組成結界的那些樹幹飛離地表砸向了四面八方。
哈雷赤裸上身,一動不動地站着。
「哈雷?」秋枝試探性地叫道。
結界中本應該有兩個人,那個女人哪去了?
「她……被你殺了?」秋枝問,可就算那個女人被哈雷所殺,至少屍體應該還在。
除非屍體被雷電轟成了灰燼,還是說……被哈雷喫掉了……
秋枝不敢繼續往下想去。
「別過來。」哈雷突然說。
殺意像是一柄匕首,浮現在秋枝的脖頸之後。
秋枝迅捷轉身,打出一掌。
隔着滂沱的雨水,她看到一雙火紅的眼睛。
是那個女人!
她穿着和哈雷一樣的黑色武鬥服。
秋枝的手掌與那個女人的手掌對在了一起,在螺旋之勁的推動下,那個女人應該瞬間被她彈飛,然而她的手掌卻壓着秋枝朝後倒退。
挪動中,秋枝左手撲上了第二掌,印在了女人的腹部。
!
疼。
秋枝覺得自己彷彿擊中了一塊比鋼鐵還要硬的東西。
那個女人劈下一掌,朝秋枝的左腕斬落。
秋枝扭轉腰部,同時收回雙掌,她躲過了那個女人的這一擊。但那個女人之前壓住秋枝的那一掌突然一橫,從推變爲斬,劈向秋枝的頸部。
秋枝提氣,準備瞬步躲閃,但她沒有信心完全躲過。
然後,就在瞬步發動的瞬間,她腰間突然一緊,讓她無法施展瞬步。
她是被人從後攬住了腰。
她轉頭,看到了那一雙深沉的黑色眼睛。
雨水似乎在空中一滯,哈雷右臂抱着秋枝,左臂朝前打出一拳,正中那個女人的手掌,停滯的雨滴驟然激射四散,夾雜金鐵鳴響。
那個女人倒飛出去,單膝落地,修長白皙的小腿從武鬥服的下襬露出。
「你應該沒事。」哈雷低頭看着秋枝。
雨水落在秋枝的臉上,讓她覺得雨水溫溫的。
她搖了搖頭,「我沒事。」
哈雷鬆開了抱着秋枝的胳膊,朝那個女人走去。
秋枝瞬間後悔自己說了實話,哪怕說自己腳踝受傷站不穩也是好的。
「她她她醒了!」六骨和阿蘇美趕到了,「老大,你成功了。」
哈雷沒有回答六骨的話,停在了那個女人的面前。
那個女人從地上站了起來,兩人離的很近,在哈雷的對比下,本是身材修長的女人顯得有些嬌小,踮起腳尖,她的下巴大概可以剛好放在哈雷的肩膀上。
「她會說話嗎?」六骨問。
大雨之中,沒人說話的場面讓他感到十分的詭異。
他的問題,沒人回答他。
因爲那個女人一下子抱住了哈雷,猶如抱着自己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