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記響雷。
足以驚醒整座銀輪城。
迅疾。
奔騰。
霸氣無儔。
雷音震住了月色,空氣,以及所有人的心跳。
西內塔等人被圍在月落廣場的中間,被天騎士與火銃手擋着,除了躍動的藍光之外,無法看清發生了什麼。
而背對落雷方向的火銃手只需轉頭,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兇猛之雷,本應炸開一個堪比月落廣場的大坑,然而,災難並沒有發生。
那裏只有一個男人。
以及,橫扛在肩頭的那杆黑色的長槍。
男人朝這個方向走來,全身纏繞着藍色的電氣,並朝四周發散。所經之處,電氣舔過牆壁,石塊簌簌剝落。
目睹這一幕的火銃手之中,半數人曾參加過狼寐草高原戰役。
他們不認識這個男人。
但藍色電氣與那杆黑色長槍,喚醒了他們心底深處的恐懼。
——那一夜,殺人無數的怪獸!
恐懼支配了勾住扳機的手指,不知是誰射出了第一枚光彈,緊接着無數光彈洶湧而出。
如此狹窄的街道,男人就像是正面迎接一頭巨人打下的噴嚏,無處可躲。
他也沒打算躲。
一屢屢電氣躍動起來,就像是有着生命力的電蛇,將光彈全部喫掉。
「滾。」
簡單低沉的一個音節,穿過了嗞嗞作響的電氣,穿過了噼裏啪啦的光彈,清晰可辨識。
這幾乎等同於一個特赦。
火銃手們遵從求生的本能,想立馬離開這裏,但命令——逃兵的歸宿是斷頭臺,讓他們無法挪開腳步。
他們只有更換光石,扣下扳機,不停地射擊,在絕無可能的現實面前,尋求萬分之一的希望。
一架天騎士沒有收到命令,擅自從月落廣場騰空而起,半空中,它抽出了腰側的細劍,朝電氣包裹的男人刺下。
劍尖刺進了地裏,像是斜着給街道插上了一根路燈。
男人站在天騎士的肩膀上,背對天騎士的腦袋,面朝火銃手這一邊,他右手倒握着槍尾,槍鋒帶着幾乎整杆長槍,插進了天騎士的頸椎。
天騎士保持斜着朝下刺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只一招。
如此簡單的一招。
不,甚至連招式都談不上的一擊,便殺掉了一架天騎士。
男人拔出了長槍。
他的速度是緩緩的,或許是爲了起到震懾的作用。
火銃手們能清晰地看到黑色槍桿上所帶出的鮮紅的血液,月光照在上面,熱血爲涼。
達維塔爾·雅塔利斯眯起了眼睛。
金耀劍姬則湊近了他的哥哥,警惕心凝聚到了最高值。
男人站在天騎士的肩頭。
火銃手們堵成的矮牆,不再成爲阻礙。
廣場之中。
西內塔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萊森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韋德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夏娜,更是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如果能把情緒從人體內抽離而出,並根據類型染色的話,那麼這幾個人的心情交織,絕對比彩虹還要複雜。
渡鴉看到西內塔握住斷刃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可以用自己的命保證,她從來沒有見過西內塔如此的激動。
直覺般的,渡鴉猜到了那男人的名字。
哈雷。
三大國之中,能讓西內塔如此不冷靜的。
除了這個名字,這個人。
不可能有第二個選項。
幾乎就在一瞬之間,空氣中電光一躍。
提着黑色長槍的男人,就落在了廣場之上。
藍色的電氣平息,火色之瞳消散了熱度。
黑髮,黑瞳的他,與西內塔面對面而站。
多年分別,僅隔十步之遙。
「這柄劍,斷了。」哈雷說。
「嗯,斷了。」西內塔說。
「怎麼斷的。」哈雷問。
「當年在黎明利刃被你劈斷的。」西內塔回答。
「斷劍爲何不扔。」哈雷問。
「因爲我請傲錘·穹火重新讓它復活。」西內塔說。
「既然新生,爲何不恢復原貌。」哈雷說。
「重新挑一柄趁手的新劍,只需一個小時。鍛接斷刃,費時一個月。而讓一柄武器保持斷刃之姿,同時擁有斬人之威,我等了足足一年半。」西內塔說。
「爲什麼?」哈雷問。
「我剛纔說過了。」西內塔說,「因爲是被你劈斷的。」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又奇怪無比的對話。
卻凝聚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以月落廣場爲中心,輻射整個主城的範圍,時間彷彿止住了,月光第一次讓人看清了它真實的模樣。
那是一粒粒的鑽石粉塵,卻有着冰的溫度。
它們懸在人們的眼前,貼在人們的鼻尖。
它們彷彿和人們一樣,期待着這兩個男人接下來的對話。
「我認識了一個姑娘。」哈雷說。
「她美麼?」西內塔問。
「不僅美,而且身手非凡。」哈雷說。
「很好。」西內塔說。
「前不久,我再度遇到她。」哈雷說,「她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西內塔問。
「世間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久別重逢。」哈雷說。
十步的距離,無法再稱之爲距離。
兩隻右手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你小子能活着,真是太好了。」西內塔說道。
「所以,我也不能看着你今天死在這裏。」哈雷說。
「你該不會以爲,憑一羣雜碎就能要了我的命吧。」西內塔大笑。
「有我在,他們當然不能。」哈雷說。
「好大的口氣。」西內塔說。
「真是讓人感動的摯友重逢的畫面。」頭頂上,達維塔爾的聲音響了起來,「但我想重申一點,你們今天誰也逃不出這裏,就算是獸魂者,也不行。」
哈雷抬頭看着達維塔爾。
僅僅一眼。
剛剛放出狠話的王爵,好似感到一柄匕首逼到眼前,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一步。
金耀劍姬瞬間擋在自己的兄長面前。
「你的盾牌,長得不錯。」哈雷說。
西內塔笑道:「你的口才變惡毒了。」
韋德看着哈雷。
月落廣場消失了,達維塔爾消失了,天騎士消失了,火銃手們消失了。
他眼中只剩哈雷。
自從哈雷當年將他打敗,這麼多年以來。
他無時不刻不再回味他的「恥辱」。
哈雷死了,那一戰就變成了韋德永遠也好不了的傷疤。
此刻。
哈雷好生生地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欣喜若狂。
甚至連被哈雷無視都沒有讓他生氣。
獅雙牙的刀尖,驕傲地抬了起來。
「哈雷,跟我打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