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沒你想的那麼不中用。」秋枝嘴硬,眼圈卻紅潤了起來。
「是。看得出,你成長了很多。」哈雷說。
「你指的是哪方面?」秋枝問。
「各個方面。」哈雷說,「很明顯。」
「討厭。」秋枝忍不住笑出聲。
這輕輕一笑,讓半年的分別就像是在昨天做了一個遊戲,兩個人背對背朝前走去,直到走了一個圓,再度面對面相見。
陌生感,正在被午後的陽光分解。
「以前,我爺爺告訴過我一句話。當時我還不理解。」秋枝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哈雷身後。
哈雷沒有轉頭。
「什麼。」他問。
然後,他聞到一抹淡淡的輕香,兩條胳膊從頸後摟住了他。
「世間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久別重逢。」秋枝輕輕地在哈雷耳旁說道。
「但我沒想到,你會加入無疆之風。」哈雷說。
「你應該知道的。」秋枝說,「就像你能知道小漿果的所在一樣,獵魔團無所不知,只要你真心想知道。」
「我當時的錢,只夠買一份情報。」哈雷說。
「於是,你選擇兇牙傭兵團。」秋枝鬆開了胳膊。
哈雷沉默。
「你是不是心中在埋怨我?」秋枝問。
「埋怨你什麼?」
「埋怨我沒有把小漿果救出來。」秋枝說。
「不。」哈雷說,「你本來就不是兇牙傭兵團的人。」
「但你是。」
秋枝說。
有些事情,話說得短,恰恰是因爲含義深,希望聽者自己能聽懂。
哈雷當然聽懂了。
但他的回答,卻像是沒有聽懂。
「所以,救出小漿果是我的責任。」
「然後呢,重建兇牙傭兵團?」秋枝問。
這個問題,秋枝並不需要哈雷說出答案。
「這個,我物歸原主。」秋枝從房間抽屜裏抽出一個精緻的木匣子。
哈雷接在手中打開,裏面是一根長煙杆。
這是兇牙傭兵團團長老蟲子的遺物。
「你保存的很好。」
「你交代我的事情,我怎麼能失約。」秋枝不會告訴哈雷,這半年來,她曾經幾次涉身險地,爲了減輕負擔連食物都扔掉了,卻一直貼身保管這根菸杆。
哈雷手掌從光滑的煙桿上摸過,因爲被老團長常年把玩,木質已經被潤出了銅色。
「今天的敘舊就先到這裏吧。」秋枝說。
「你在無疆之風待着開心嗎?」哈雷突然問道。
「怎麼,你是在邀請我加入你的傭兵團?」秋枝說,「我現在不能給你答案,畢竟我欠了無疆之風很大的人情。我和你一樣,欠下的人情,一定會還。」
「其中包括,拉攏我加入無疆之風?」
「我想你現在真的該走了。」秋枝說,然後補充了一句,「你不會缺少同伴的,比方說你新結交的兩位朋友就很不錯,尤其是那個姑娘。」
勤勞之鎮的街道並不寬敞,以至於即便是哈雷獨自一人行走其中,仍有些礙人礙事之嫌疑。
他回到了吉多可的房間。
看老大的表情,六骨就知道現在不是多問的好時候。但他有件事要必須要說。
「老大,你的那位朋友醒了。」
狗耳躺在一個牀上,與其說是躺,不說是放更爲合適。
因爲他全身纏滿了鐵鏈,就像是被綁的結結實實的一個物件。
「你醒了。」哈雷說。
多年前,這句話曾是狗耳對哈雷說過的,在哈雷從狂暴導致的昏迷中甦醒而來的時候。
那個時候,朱莉婭還在,柯文還在,伊芙也在。
而如今……
哈雷卻已經是狗耳的敵人。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狗耳。」哈雷從上朝下看着躺上的狗耳。
狗耳從下朝上看他。
沒有說話。
「真沒想到,你會加入聖教殿。然後,你會對我揮劍。剛纔我聽人說,世間最美之事,莫過於久別重逢,但沒想到,我們的久別重逢,竟然是槍劍相見。」
跟着哈雷進入房間的阿蘇美有些納悶,哈雷這是受了什麼刺激,怎麼出門一趟,再回來,就變得如此囉嗦以來。
還是說,眼前是眼前這個人,讓哈雷無法保持平靜。
「鬆開。」狗耳說,「把我鬆開。」
「當然可以。」哈雷不需要鑰匙,只用徒手就將鎖鏈扯斷。
「你們給我喫了什麼藥,我爲什麼全身沒有力氣。」狗耳在牀上做了起來,轉着手腕,舒緩僵硬的肌肉。
「這只是脫力的現象。」哈雷說,「你不用緊張。」
「有祛咒師背叛了聖教殿?」狗耳問。
哈雷轉頭看了一眼阿蘇美,少女搖了搖頭。
「我的確是祛咒師,但跟聖教殿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非要說,那就是仇人。」
「叛神者。」狗耳看來是知道阿蘇美真正的身份,這個詞從他口中吐出,阿蘇美像是被蠍子蟄住了一般面色難看。
「聖教殿最擅長之事,就是將世間一切與他們信念不同的存在,定義爲敵人。」哈雷說,「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阿蘇美感激地看向哈雷。
「你真的墮落了。」狗耳說,「墮落成一個真正的邪物。」
「你渴麼?是否要喝水?」哈雷問。
「好。」狗耳說。
哈雷轉身。
狗耳一縱而起,從後面一手抱住哈雷的腰部,一手勒住哈雷的脖子。
阿蘇美沒有尖叫。
因爲她沒有這個必要。
哈雷左肘朝後一撞,就將那個巨人撞回了牀上。
「你的力氣還沒有恢復。」哈雷用水瓶往杯子裏倒水,「你要是想切磋,等過些日子再說。」
「喝吧。」他把水杯遞給狗耳。
狗耳一手捂着剛纔被撞擊的地方,一手接住了杯子。
「說起來,我們分別才只有兩年。」哈雷說,「你實力成長之快,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邪物當道,聖光之劍若不鋒利,如何將其斬除,這一切都是聖父的旨意與恩惠。」狗耳說。
「說些我能聽得懂的。」哈雷說。
「你印象中的我,只是黎明利刃的我。」狗耳說。
「對。我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的戰能值還不到一千。」哈雷說。
「那是因爲我的師父本就是聖教殿之人。他從小傳授我的技藝,壓制了我體內的力量,是爲了讓人不會淪落到野獸般失控。」狗耳說,「而當我面對邪物時,便會發揮全部實力。」
「靠的是什麼?」哈雷雙指捏着一枚聖石,「就靠這些?」
狗耳的眼睛亮出光彩,就像一個困於沙漠之人看到了甘泉。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餵你喫的到底是什麼?」哈雷說。
「我當然清楚。」狗耳說。
「不。你不清楚。」阿蘇美說。
狗耳瞪她。
「你可以懷疑我。」阿蘇美說,「但我有證據說明,你喫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因爲,給你祛咒的人就是我。如果非要說的話,你們喫下的其實是……」
「什麼?」
「迷霧中邪物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