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想，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皇宮。

一級級臺階，一間間房間，長廊橫縱，繞來繞去彷彿一座磚壘的森林。

皇宮裏柱子多，人數多，人情卻少，有風一吹，四面八方都涼得通透。

他昂首闊步走在長廊上，腳下的石磚好似一塊塊黃銅，侍女們紛紛爲這個男人避讓道路，心思活絡的姑娘會悄悄抬頭瞄他，隨後自己的臉也變得羞紅起來。

這些眼神，男人並不是不知道，卻從來都當做沒有看到。

他穿過三道走廊，來到目的地。

如今，這裏已經是皇宮中的禁地，非一般人不得入內。

大門兩旁的持戟守衛自然認得他是誰，沒有刁難，也沒有主動打開門。

「你們隊長在裏面麼？」男人問。

「在。」其中一個守衛回答。

「開門，我有事情跟她說。」男人說。

「請出示將軍的手令。」守衛說。

「是我自己找你們隊長有事，跟將軍無關。」男人說，「讓開。」

兩個守衛沒有說話，將兩柄長戟交叉在門前，用沉默的行動代表態度。

同爲軍人，這兩位守衛的恪盡職守值得男人稱讚，但刻板得又讓男人心中煩躁。

「你。」男人不客氣地指着一個守衛，「進去告訴你們的隊長，是誰來了。」

守衛沒有動，目視前方，彷彿兩尊石像。

「行，那我就在門口等着。」男人不怒反笑，「反正只有你們兩個人站崗也是無聊。」

「讓他進來。」門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淡淡的就像是花香。

兩個守衛撤去長戟，其中一個要搜男人的身。

男人冷眼瞧他：「你敢。」

「沒事，讓他進來。」後門之人又一次命令道，守衛停下了搜身的動作，轉身把門打開。

男人剛走進去，門就在背後合上了。

這是一間方方正正的房間，東西兩面牆上有着鏤花明窗，陽光就是從那裏照進屋子的。

那個女人跪坐在鋪滿陽光的房間正中，因爲她的存在，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幾分。一柄離鞘的銀色長劍橫在她的膝頭，她低頭緩緩擦拭刀刃，同爲銀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了下來，顯得是那麼一塵不染。

即便是舊相識，男人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女人是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與她相比剛剛路過的侍女如同秋後的雜草。女人穿着緊緻精幹的軍服，讓她嬌嫩的面龐上，多出一絲銳利，讓人不敢親近。

「有事？」女人沒有抬頭。

她的聲音讓男人恢復正常，他驚覺自己剛纔竟一時出神了。

「這是最新的戰報。」男人沒有挪步，原地將一支羊皮卷扔了過去。

女人右手一抬，便接在手中，展開看完，又再度捲起來。

「他還活着。」男人說，「在昂克魔亞北邊的天樹之城鬧出好大一場動靜。」

「嗯。」女人抬起了頭。

男人看到了她的眼睛，像是冬去春融的泉水，清澈明媚。

但泉水靜靜的，沒有一絲漣漪。

「你似乎並不激動。」男人說。

「他不會那麼容易就死的。」女人說，「我一直堅信這一點。」

「那你想去找他麼？」男人問。

「想。」女人說。

男人知道，女人說的想，是發自內心的。這是她的願望，她的態度，但不代表她可以那麼做。

去年的時候，他們幾個人本有打算跨越國境一同前去尋找舊友，但沒想到，身體強健的老皇帝突然病倒在牀。

宮廷各大勢力保持觀望狀態，私下裏謠言飛起，有人說是暗殺，有人說是裝病，一時間人心惶惶。風平浪靜的表面之下，暗潮洶湧得如同漩渦，人人小心擺渡，生怕稍有不慎便撞上暗礁的尖角，落得一個「船毀人亡」的下場。

自從老皇帝病倒，就搬入了一個獨特的寢宮，寢宮門外有三道長廊與三個房間。長廊裏駐紮着三支守衛部隊，每一個房間都有一個守衛隊長坐鎮。

她就是三位隊長之一，老皇帝親自封的。

如果，真有人心懷不軌，那麼守衛隊長這個位置幾乎與未落下的斷頭臺無異。

但她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

當初在銀羽劍姬的接任儀式上，老皇帝幫了她那麼大的一個忙，更是將她認作自己的義女。

如此大的人情，她必須還。

「謝謝你，特意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雪茉·希格約特將長劍歸鞘。

「不用謝，作爲兄弟，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話者，西內塔·戈德溫森。

「陛下最近怎麼樣？」

雪茉靜靜地看着西內塔。

「別誤會。」西內塔說，「我只是來告訴你哈雷的消息，並非藉機套問你的話。」

雪茉會有這種誤會也是正常的，這幾個月來，幾乎沒人能主動獲知老皇帝的情況，老皇帝的所有命令都是由榻前的太監代爲下達。

就在幾周前，本應該等待聯姻的二皇子突然離宮，半路上就把未來的新娘子「劫」住，兩人就此在鐵舌城住下。二皇子對外宣稱，這是身爲新郎的急不可迫。

相傳，那位來自魏爾姆帝國王爵之女——北蓓·依菲坦是馭龍之國數一數二的美人，二皇子之舉在民間一度成爲浪漫佳話，經過吟遊詩人加工後的故事，更是讓閨中少女們做起了美夢，日夜盼望也有那麼一位皇子不顧世俗禮制，將自己娶走。

但宮中之人，皆知事情必有其他原因。

一是，二皇子做事向來精明，分寸適度。

二是，二皇子不是沉迷女色之人，畢竟對於一個看不見東西的人，想沉迷女色也是難事。

此事之後，老皇帝沒有表態，這就等同默認二皇子的胡鬧。

這種默認，說不定還等於放棄。

至於大皇子的野心，西內塔是很清楚的，同時他還清楚大皇子的魯莽，隨時都有可能對老皇帝發難。

到那時，雪茉·希格約特則將變成老皇帝的第一道防線。

把雪茉認作義女，就是爲了這一刻麼？

「既然你不願都說，我也不勉強。」西內塔瞭解雪茉的性格，「但你切記要保護自己。」

「貓瞳，狡詐多變。刃蜥，冷血無情。」雪茉說，「你比過去變得有人情味了。謝謝。」

西內塔的臉抑不住地一紅。

「學校時代的事情，你突然提它做什麼。說起基拉那小子，他不知道欠了多少賭債，竟從遊騎兵大隊逃跑了。我要不是軍務在身，真想親自趕過去用繩子把他捆起來。」

「他欠賭債，你欠情債。」雪茉說，「你們果然是兄弟。」

「唉。」西內塔尷尬地一嘆氣，像是心中有萬千不可對外人明說的苦衷，「那都是謠傳，倒是你，什麼時候變得對俗事上心了？」

「大概是從，」雪茉看向窗外，「我明白思念一個人是什麼味道開始的吧。」

Ps：這是一個ps，嗯，你們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