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寐草高原邊緣,灌木密集的樹林。
秋林葉枯,即便是白天,空氣也有些涼了。
不僅涼,而且腥。
腥是血腥。
腥得新鮮。
滿地血漿,十具屍體被分割成肉塊,用「整整齊齊」來形容肉塊的切面一點都不爲過,切口線條流暢利落得就像是用尺子比着畫下的直線。
能造成這樣的切口,除了兇手本人的速度與力量登峯造極之外,還需要一柄奇特的寶刀——只有刀刃,沒有刀身的刀。
血漿屍骸像是鋪成了一座橋,連接在兩個人中間。
橋的這一端,站着兇手——
他穿着石青色的長擺軍大衣,全身沒有覆蓋一片甲片,雙肩紋繡着他的軍銜與榮耀,胸口正中的那枚釦子是一枚金底綠紋的豎目。
雙鬢夾雜的灰白是男人飽經滄桑的印記,他一雙手卻保養的很好,只有作爲習武之人應有的老繭與傷疤,十根手指一根不少,並且從來沒有被切斷過。
倘若有一根手指不靈活,地上的屍體便不會被切割得如此工整。
對他這種久經沙場的人,這實屬一種幸運。這種幸運,是用實力換來的。
此刻的他雙手微垂腿側,那柄奇怪的寶刀則消失地無影無蹤。
「你可知再朝前走,便無法回頭了。」
男人對着橋那一端說,口吻中透着無奈。
「我這輩子,早就無法回頭。」
橋的另一端,一個黑袍女人說。
眼角微微的魚尾紋,證明女人已不再年輕。但她依舊是美麗的,透着幾分新婚少婦般的俏麗,黑袍下身材豐腴有致,好似熟透的蜜桃。
然而,蜜桃極甜,且有毒。
鋪成橋的碎屍中,斷臂之上皆紋有蛇瞳般的紋身,少則二三枚,多則七八枚。
十個死人,十條死蛇。
這個女人便是死蛇的首領,蛇巢之主——
蝮龍大宗師·蛇母·壬美娜·巴摩。
十七位大宗師,排名第九。
「多年不見,奧修你的身手比過去更強了。」
蛇母的對面,站着的便是噬龍大宗師·狩風蛛·奧修·戈歐。
他追來之時,蛇母手下試圖攔下他,他們剛剛靠近奧修·戈歐,尚沒有碰到他,下一個呼吸間十個大活人在空氣中碎成一截又一截,血液四濺,但奧修·戈歐的軍大衣上一滴紅珠都沒有沾上,彷彿有一頭十足皆爲快刀的無形巨蛛守護着奧修·戈歐。
「阻止人成長的只有惰性與自甘放棄,從來都與年歲無關。」奧修·戈歐說,「比方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好看。」
蛇母笑起來,眼神中的韻味好似醉人的美酒在揮發,這是青澀的少女如何也無法比擬的。
「奧修難得聽你誇女人。」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怎麼會說話。」奧修·戈歐說,「我只會說實話。」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喜歡哄我。」壬美娜說,「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讓開。」
「因爲我想你活着。」奧修·戈歐說,「你現在離去,我便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可以,但他們行麼?」壬美娜說,「你追出來說明蛇巢之子已經漏了陷。王爵們怎麼會不對付我?」
「有我在他們不會把你如何。」
「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暗中幫襯着蛇巢。」壬美娜說,「這份恩情再加上往日的,我一直記在心上,終有一天我會報答,就像我今天報答灺煬老爺子一般。」
「我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奢求你還我什麼,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奧修·戈歐說,「別讓我的辛苦白費。」
「從我們剛開始一起在三大國冒險的時候,你就一直很遷就我。」壬美娜說,「但恩情,我不會忘,尤其是灺煬老爺子的。」
「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什麼都可以放下了,不管是仇,還是恩。」奧修·戈歐說。
「三大國分裂了一百多年也沒有再度統一。」壬美娜說,「事情是可以過去,同樣,發生過了便是發生過了,無法改變。當年我與亡夫被聖教殿追殺,這世上只有灺煬老爺子和你替我們出頭。亡夫之仇,我如今尚無能力去報,難道眼下之恩,我還報不了麼?」
「你既然說我也對你有恩,那我求你念在這份恩情上,離開吧。」奧修·戈歐說。
蛇母壬美娜定眼瞧他,雖是多年未見,但他的消息總會傳入她耳朵裏,他如今已登帝國第一將軍的高位,他方纔竟對一個邪門歪道的女人說出來一個「求」。
他成名之後,恐怕還是第一次。
她有些高興,又難免有些難過。
「我欠灺煬老爺子太多。」壬美娜說,「亡夫已死,聖教殿仍咄咄逼人,不允許棺木下葬於三大國任何一塊領土。是灺煬老爺子將亡夫的棺木下葬在了狼寐草高原。爲了防止聖教殿挖墳,我們沒有留下墓碑以及任何關於墳墓的標記。我們在那裏殺了一匹小馬,每當我想祭拜的時候就由小馬的母親帶路。前幾年,那匹母馬死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你再也找不到他的墳墓。」奧修·戈歐說。
「不。」壬美娜悽楚一笑,「整片狼寐草高原都是我亡夫之墓,如今你們在我亡夫的墳墓之上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你說,我怎麼能坐視不理。」
亡夫。
亡夫。
亡夫。
你當年應該嫁的人是我。
奧修·戈歐心如刀絞。
「仔細說起來,灺煬老爺子對你也有恩情。」壬美娜,「你怎麼忍心看到不義之師欺負到他老人家門前。」
「當年的情義不敢忘。沒有他老人家的提點也沒有今天的我。」奧修·戈歐說,「但,私情與國事不能混爲一談。自立爲王是滔天大罪,皇室無法寬恕。」
「好。」壬美娜說,「你爲國事,我爲私情,如此看來,我們便談不下去了。」
「所以我讓你走。」奧修·戈歐說。
「我謀殺王爵,怕也是滔天大罪吧。」壬美娜說,「你放我走,是徇私枉法。」
奧修·戈歐被噎住了。
蛇母話鋒突然一轉。
「你的夫人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幫你生了兩個寶貝女兒。大女兒今年也到嫁人的年紀了吧。如果皇帝知道你今天放走了我,他會放過你的妻兒麼?」
「你何必逼我到這一步。」奧修·戈歐垂在腿側的手,握拳。
「因爲,」
蛇母手掌一揮。
「趁今天的機會,便將我們的舊情斬斷了吧。」
一蓬綠幽螢光,疾射而出。
Ps:今晚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