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清晨有陽光和霧氣，它們打了一架後陽光贏了。贏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兩個女孩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提着保暖瓶，估計裏面有粥或是熱湯。

“睡得好嗎？”其中一個女孩問我。她很漂亮，是那種可以讓全班男生都願意爲她做任何違反校規的事的漂亮。清秀的瓜子臉，大大的眼睛上銜着長長的微翹的睫毛，波浪捲髮盈柔地披在胸前。

我點了點頭表示不錯，但其實昨晚頭上的傷口還是有一陣陣的痛。不過我沒打算告訴她們。奇怪的是爲什麼是她們先來了，而不是我爸媽。顯然全世界都放心地把我放在這個地方，不用理會我每天早上醒來的陌生感。

“林昨天給我電話了，他們明天回來。”另一個女孩說。她看起來可愛一點，長長的捲髮紮成馬尾。她昨天說她叫童小美，那另外一個就是成雪吧。挺好記的名字。

我假裝明白她在說什麼，看着她抿嘴笑了笑。“林”是誰？“他們”是指除了叫“林”的還有其他人嗎？她們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我在模糊地思尋。可能她們還沒有習慣我現在的狀況。

“今天天氣不錯哦。要不要下去走走？”

“你叫一唯怎麼走，她的腳都這樣了。”

我看着我前方平放在牀上的右腳，白色的繃帶讓它看起來胖胖的。只要不動就不會痛，昨天已經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骨折”。我還記得昨天醫生說。“只是”？只是右腳骨折了，只是身體一些部位瘀青了，只是頭撞到了......只是.......只是失憶了......而已。其他的沒什麼感覺。

“我的意思是她可以坐輪椅啊，我們可以推她出去。哎，你別挑我字眼的毛病好嗎？”

“我哪有挑你字眼。”

我看着她們吵嘴，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她們的生氣。是多好的朋友呢？

不用上學，不用每天都擔心學習，不用應付考試，不用想着要上哪所大學，以及大學要學什麼專業，似乎真的輕鬆了很多呢。可是，我不想失憶，那感覺像小時候收集了好久的卡片不小心被媽媽當垃圾扔掉了。

前天，我似乎用了好久的時間纔想起眼前哭泣的女人是我的媽媽。而爸爸，這張我深愛的臉，眼睛好紅，甚至都腫了。他們聽到我叫了他們之後，笑了，但也哭了。然後我也哭了。他們似乎都變了一些，有明顯的皺紋了。至於自己，我還沒照過鏡子，不知道現在什麼鬼樣。還有兩個陌生的哭泣的女孩，就是童小美和成雪。那時還莫名地覺得她們是來哭喪的，而自己的靈魂或許就要去某個地方不再回來了。

現在想起來，自己這麼過分，讓爸爸媽媽擔心成這樣，罪大惡極得可能連地獄都不會收容我，所以纔會讓我再回來人間吧。

今天醒來，還記得今天以前的事，那說明我現在不會再失憶了？

一個穿白袍的男人走了進來，和我對望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挑起我的下巴，然後看着那裏的一個小傷口。他的手非常暖，但也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我沒有注意他的樣子，就因爲他是個醫生，一個把口罩收到下巴那裏的醫生。

“我這是怎麼了？”我小聲地問了一下他。我昨天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我還記得。

“你出車禍了，昏迷了七天。昨天你問過，不記得了嗎？”他站直着身體，有點疑惑。

“我記得。”只是想再問一次，確定我沒有記錯。“那我……只是失憶？”

還記得前天之前，不，應該是高三的時候，媽媽每天晚上都會給我煮一碗牛奶，讓我在臨睡前喝下，保證我每晚的安眠，第二天可以在課堂上精力充沛地吸收超乎大腦容量的知識。那牛奶是郊區一個遠親自家小農廠裏養的奶牛擠出來的，有一種淡淡的騷香味，讓我深深着迷。如果有一個晚上不喝，我就會有一種很不安穩的躁動。我不確定我現在還是不是很依賴着它。但它是我現在僅能記起的味道了。還記得最近的一堂語文課上語文老師說“趙”曾經是百家姓之首，那時我還覺得有點驕傲，還記得……

也許情況還不算糟。我想着。

他在板子上不知道寫了什麼，抬起頭疑惑地看着我，然後又低下頭寫着。“別擔心，很多病人都有過這樣的情況，會慢慢記起來的。”最後把板子交給了護士，又說：“好好休息。”轉身走了。

只是車禍。

所以我骨折了，失憶了，或許還會毀容。

總有一些陌生人來看我……

穿西裝的男人，說話的語氣和語速就像一個做保險的推銷員。幾個挺着大小不一的啤酒肚的男人，提着果籃和一盒盒的營養品，聽說是公交公司的來慰問的。有扛着攝影機器和拿着話筒的新聞記者，不過他們剛進來就給護士給趕出去了，因爲他們剛好遇上我要喫藥睡覺的時間。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兩個穿着便服的警察。他們是我醒來後見到的第一批也是時間最長的“客人”。

我爸手交叉着，很嚴肅地站在我旁邊。

“我們來是要做一些筆錄，這是正常的程序。你如實回答就行了。”他坐在病房的沙發上，左膝蓋和右膝蓋差不多快要碰着了，感覺太斯文，但又跟他瘦長的身材並不衝突。“在01年月19日的中午11點19分，在公園街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而你是其中的一位乘客，你能說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麼情況嗎？”他有着深深的黑眼圈，有絲絲銀色反光的頭髮顯得他有點年紀，他的臉上像經常熬夜加班的憔悴。另一個男的就很年輕，他一邊咬着筆頭，一邊在大腿上攤開一本子。

他們都投來殷切的目光。可是我卻疑惑地看着他們，“你們是在問我嗎？”

他們相互望了一下，然後他說：“不好意思，或許應該是直接問你，你還記得多少關於這起事故發生的情況？”

我皺着眉頭，搖頭。其實我也不是並沒有努力去回想。醫生都說，會慢慢想起來吧。只是這個“慢慢”是有多慢，誰又知道呢。

“警察同志，你們也跟醫生聊過了，現在也知道我家一唯的情況，如果她現在能想起什麼就一定會如實跟你們說的。但是我不想她太辛苦，她纔剛醒兩天啊。”你爸爸有點生氣地站在他們面前說。

“好吧。”他們同時站了起來。“如果你想起什麼可以讓醫生通知我們。”他們往門口走。但這時銀色髮絲的警察從文件裏抽出一張相片，走到我牀邊說：“順便問一下，你認識這個人嗎？”

紅底的相片裏是一個長得很端正的年輕男人，頭髮往上梳，濃眉，挺鼻子，薄嘴脣微上揚。

我搖搖頭。

“喂，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她……”我爸突然發起火來。

“先生，警民合作聽過嗎？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更何況你女兒是傷者，我們有必要瞭解整件事故的每個細節。”他轉身走了。我爸生氣歸生氣，但也沒反駁。

“要不，你們跟我說說那時的情況吧，說不定我能想起什麼。”我手撐着身體想坐起來。其實我也是真的想知道那天的事故，比如有多少個人跟我一樣受了傷，嚴不嚴重，或者是其他人都完好無損，我只是不幸運罷了。

他們在門口站住，然後看了我爸爸一眼，說：“你好好休養吧。”

自此之後，爸媽都只是讓來訪者見我一會面就把他們“請”出去談了，以至於我都不知道他們真正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稀有動物，被圈養着，偶爾有一些“動物保護學會”之類的人來看一下我是否還是活的。

之後，我發現我最期待見到的還是小美和小雪她們兩個。因爲看到她們在小小的鬥嘴，很開心。也許，這就是已經植入骨裏的友情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