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顥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找不到自己的舌頭, 若薇的性格他很清楚, 她說是就是,從來沒有虛言,因爲她驕傲也不屑, 如果她說……那就意味着……可是……
“爲什麼?因爲,就因爲宋將軍沒有娶三妻四妾?”羅顥想來想去, 只能找到這個貌似可能的原因。
羅顥覺得這很不公平,如果若薇也用這一點來要求他, 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宋將軍喪妻多年沒有續絃這一點確實少見,他爲此不解,可也佩服將軍的爲人, 可對他來說, 畢竟是皇帝,即使他下令從今之後不再選秀, 不再往後宮網羅美女, 可那些早在若薇入宮之前就定下名分的嬪妃也不可能一夜消失。那些女人的背後系得是他的滿朝文武和勢力更加廣泛的高門世族,他可以疏離,可以冷落,在宮裏,失寵不是新聞, 但驅逐就是另外一回事。
“羅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若薇平心靜氣下來,“我曾經去過一個地方, 那裏的人喫飯的時候都是用手抓着喫,我們把使用筷子看成是一種文明的象徵,可在那裏,我作爲那裏唯一的外鄉人,唯一一個拿筷子喫飯的人,成了大家紛紛側目的另類。你說我是應該就此放棄使用筷子隨波逐流,還是該努力勸說他們也一起跟我一樣用筷子?”
“所謂的入鄉隨俗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儘管用筷子喫飯有那麼那麼多的好處,可我能盡的最大努力也不過是保持自己的信仰和習慣,我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去糾正別人流傳千百年所形成的傳統,我就是我,普通又平凡的那麼一個人,無力對抗整個世界,就是這樣。”若薇扭過來對他笑笑,是豁達的笑,她不怪羅顥,即使他傷了她的心,她也從來沒有真的怪他。
若薇摸着宋夫人的墓碑,“你想知道我爲什麼愛宋將軍?那我告訴你,因爲長眠在這裏的這個女人。你們可能因爲宋將軍中年喪妻獨守終身而覺得不值或者迷惑,可你們卻不曾想,她的妻子對他傾注了全部的愛、熱情甚至是生命,將軍是她生命裏的唯一,而將軍,他在用同等的一心一意對待曾經一心一意待他的妻子,這就是我所愛慕的地方,這就是婚姻的尊重與平等,你懂嗎?”若薇回頭這樣問羅顥,她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是真的指望羅顥能回答,更不期待他會理解這種感情,在這裏,將軍本身是個另類,而羅顥,作爲帝王,本來就不需要知道什麼叫平等。若薇輕輕搖頭笑了笑,耀陽在馬車裏睡着了,一會兒等他醒了,就帶他來見見他父親,然後,他們就離開。
羅顥看着若薇的側臉,忽然他懂了,真的懂了,雖然若薇說的並非很深刻透徹,可是,莫名的,在這寥寥數語裏,他忽然明白了若薇一直在追求什麼,一直在期待什麼——不是富貴權力,不是榮耀尊貴,甚至不是她曾經嚮往的什麼平靜安穩的生活,她只是期待一份單純的,對等的回報。若薇爲了後宮嬪妃的事跟他發脾氣,若薇語出威脅說要紅杏出牆、勾三搭四,其實最簡單不過兩個字——回報。
她把他看作可以傾心的丈夫,那自然他也要把她當成唯一的妻子,就是這麼簡單,羅顥豁然開朗又覺得自己簡直是愚蠢到可笑,很簡單的問題,他們兩個自詡聰明人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若薇本來就是一個驕傲到事事都不肯讓步的性子,她當然不稀罕什麼專寵,因爲她要的是唯一——既然他成了她的唯一,那她當然會要求他作爲唯一的同等回報。
迷茫了許久的羅顥,在這一片樹林中忽然明白了長時間思考而不得解的問題,這種感覺奇妙,而讓人雀躍,若薇卻沒有在意,她走向一旁的馬車,探進頭去不知道說些什麼,一會兒馬車簾子動了動,耀陽揉着眼睛從裏面探出頭來,仰着猶帶睡意的小臉四處張望。
“爹……爹爹?”下一秒,小傢伙清醒了,嗷的叫了一嗓子,烏拉烏拉地從馬車上攀下來,跑到羅顥的腿邊,三下兩下躥到他懷裏,摟住他的脖子,無限委屈地扁扁嘴,“爹爹,大壞蛋,是大壞蛋!”
“陽兒。”羅顥抱着帶着奶香味的兒子,感覺心裏的那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和激動,大半年的孤寂和空虛,在兒子撲過來的剎那全得到補償,他抱着兒子少見的在他粉嫩嫩的小臉上主動親了好幾口,妻兒都在身邊,這種團圓的滿足比之徵服天下勝利的快感,也是另一種不逞多讓的幸福,美好的感覺讓羅顥抱着兒子朝若薇走過去,情不自禁的開口,“若薇,跟我回去。”
面對羅顥的突兀要求,若薇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笑了,有時候男人真的像大孩子,無論多大年紀,都帶着唯我獨尊式的任性天真,羅顥難道以爲她的離開只是一次嫉妒喫醋的表現,以爲一次不長不短的分別——思念——重逢,就能改變他們根本分歧的一切嗎?
“我回去做什麼?”
“爲什麼不回去?”羅顥很意外,他都已經找到他們了,“你還想離開?”
難不成他以爲她一直跟他玩躲貓貓嗎?“羅顥,你還記得我爲什麼會離開嗎?”
羅顥一時語塞,他當然知道,經過剛剛的醍醐灌頂式的大徹大悟,現在,他對若薇當初離開的緣由明白的更加深刻,可是,可是……
“若薇你不要任性,”羅顥撿了一種大義凜然的說辭,“你現在不再是你自己了,懂不懂?你是皇後,耀陽是太子,你們的安危關乎到整個帝國的安穩,你帶着兒子,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的魯莽行徑足以動搖國本?就是因爲你任性的擅自行動……”
“可事實證明,我安然無恙,兒子也安然無恙!”沒等羅顥吼完,若薇就一句話嗆回去,即使他說得有道理,若薇也受不了他那一副興師問罪的詰問語氣,“我所能尋求到的幫助和依靠遠遠超出你的勢力範圍和想象。我們娘倆孤身在外就危險,皇宮就是天下淨土,是人間天堂?那你敢保證我和兒子在宮裏,就不會有人暗施殺手,對我們下毒暗殺嗎?”
聽到‘下毒’‘暗殺’,羅顥心裏一激靈,頓時啞口無言。若薇身體裏直到現在都暗藏着未清的餘毒,中毒甚至正是在皇後懷孕期間的高度戒備中,他不知道若薇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噎着脖子轉移話題,語氣驟弱,“呃……”羅顥把兒子往上託了託,“再過些日子,耀陽要開始念學問了,我已經給他找了幾個學問很好,道德很高的師傅……”
“我的兒子自然有名師教,就算我自己的三腳貓功夫不行,我找我的老師教他,我們周家的名士,難道比不過你那滿朝酸儒?”
“你非得事事逆着朕,是不是?”羅顥火氣忽然上來,“跟朕回宮,由不得你說不!”
“你!”若薇抬高了聲音,剛一個字出口,就看到趴在羅顥身上看他們吵架都看傻了的兒子,急忙深吸了一口氣,硬把衝動壓下來,再開口,語氣平和到低緩,“我不跟你吵,我不會跟你在兒子面前吵。你是皇帝,你當然有無數的手段可以達到你想要的目標,你可以把我關起來,可以下令我終身不踏出皇宮一步,甚至是我鎖在鳳鸞宮的大門口……只要你想徹底把我們之間的這點情誼全毀了,隨你,我什麼也不求了。”
羅顥把那股火吼出去後就後悔了——剛剛列舉的那些全都是藉口,他自己很清楚。在終於明白了若薇到底在乎什麼之後,他知道其實只要明明白白的做出許諾,若薇一定會跟他回去的,可是,可是一想到怎樣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羅顥寧願一掌把若薇擊昏,直接把人綁回去算了。
羅顥握拳,松拳,再握拳,如此反覆幾次,而若薇一點沒有妥協的意思……
“若薇,我明白你剛剛的意思。我是說,剛剛是你說的,關於說宋將軍和……呃,那個故事。咳咳,” 羅顥清清喉嚨,“關於,後宮的嬪妃,事關皇家的體面,她們一朝入宮便斷了與外面的聯繫,當然,對於她們來說,出宮則意味着貶斥甚至是死亡,所以,朕不能開這個先例。”
“嗯……”若薇轉了轉眼睛,她仔細抓住羅顥的每個字,可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她們作爲朝堂的部分延伸,有時候是傳遞聖聽的途徑,呃,就是說,表示朕對她們家族的信賴,同時也要顧及朝廷大員的體面,無端的是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如果僅僅是單純的因爲爭風喫醋,未免得不償失……”
若薇:“……”
“就是說,如果你不介意,她們將一如既往的,留在宮中,不會,不會被……被驅逐。” 羅顥的嗓子裏好像被噎了塊碎布,一句簡單的話,卡在喉嚨裏吭吭嗤嗤的擠出去。
若薇:“那是你的事。”
“不,若薇,我是想說,我是皇帝,後宮的牀笫私事向來不容他人置喙,關於嬪妃的得寵失落,是所有事情中最不值得稱道的小事,根本無需關注。”羅顥的小麥色的麪皮上泛着不同尋常的暗紅,一直吭吭巴巴的表述在這一刻達到了最高峯。
若薇在疑惑,而羅顥看着他,直覺的,他知道若薇在期待。
“咳咳,你是皇後,後宮之主,擁有無上的權力,在宮中,甚至某種程度裏,你的權力可以凌駕於君權之上所以,所以如果你希望像……”羅顥的手也不知道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對宋夫人的墓碑比劃了一下,“那麼以後,以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那種……咳咳,爭風喫醋。”
簡單又萬分艱難的一句話,終於還是從勇者無畏的鐵血帝王嘴裏一點點結結巴巴的擠出來了。羅顥看不到自己火燒一樣的臉色,但是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後背的衣服都汗溼了,衣服貼在肉皮上,豎立的汗毛帶來一種針扎的刺痛又刺癢的感覺。
若薇愣了足有好幾分鐘才緩過勁兒來,有點不可置信的開口求證,“你在向我保證,從今以後,後宮之中除了我之外,一切嬪妃姬妾都會就此失寵,你再不會三心兩意?”
若薇的直白陳述讓羅顥臉皮顏色又重了幾分,他沒有說話,但是心情,如釋重負——起碼,若薇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薇低頭,用腳撥弄着地上的蒲公英,然後來回踱步,許久許久,到天色慢慢開始變暗,晚風漸涼的時候,她才停下,抬起頭對羅顥笑了笑,“顥,很抱歉,我還是不能相信。”
羅顥的臉色瞬間由紅變青,變得難看至極,若薇一如既往地讓他意外,在他做出如此表示之後,居然……打死他都沒想過,是拒絕。簡直多此一舉,就不該說那些有的沒的廢話!羅顥的臉色由青變黑,透着一股鐵血皇帝在朝堂上習慣的那種一意孤行。
“羅顥,我們之間類似這樣的對話已經有太多次了,次數多到足夠我從中吸取教訓,感情本來就是個脆弱的東西,你怎麼能指望我在經歷這麼多之後,依然選擇在同一個地方再試着摔一個跟頭?所以,你別怪我。”若薇平靜的說完,把手伸向耀陽。
“媽媽!”羅耀陽扭扭身子,脫開若薇的伸手可及的範圍,抱着父親脖子的手緊了又緊,不知道小孩子天生感覺敏銳還是怎麼的,他似乎感覺到了一些不妙的事,一面貼在羅顥身上一副打死不分開的樣子,一面嘟長了一張小臉,滿是山雨欲來的撒嬌,“媽……媽……”
羅耀陽的態度,給羅顥更加堅定的信心,換手抱過兒子,空出來的手臂扣住了若薇的腰,“若薇,你是大殷國的皇後,耀陽是大殷國的皇太子,跟我回京,你沒有別的選擇!”羅顥的手臂跟鉗子一樣,其實就算他不是親自動手,只要這位皇帝陛下真的下了決定,她們這離家出走的一大一小,註定只有一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