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是您在大殷的朋友, 別的什麼也沒說, 看起來氣勢挺嚇人的。”
劉乙聽到這裏,腳步一頓,看看自己的小廝, “氣勢嚇人?來者不善?”
“不不,那倒也不是, 少爺,我的意思是說, 那人看起來像個……”鼓兒挺挺胸, 學着那位客人的架勢,“武將,身上帶殺氣的!”
“哦!”劉乙放心了, “那什麼, 沒事了,你去忙吧。”兩年前的那一場攻楚大仗, 跟他結下生死交情的大殷武將不少呢, 殺氣嘛,是個帶兵的身上總會有點,他倒是好奇到底是哪位,算他還有良心來中山看看自己!
劉乙興沖沖的走到前廳大堂,走到門口忽然剎住了, 裏面的人單看側臉就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冷峻,負手而立的姿勢更是帶着股興師問罪的山雨欲來。劉乙一千一萬個可能也沒想到竟然是他。
“大殷皇帝陛下,您來我中山都督府怎麼, 連聲招呼,都沒打,這個……邦交乃國之大事,起碼得有……禮部的那個……”
“劉乙,”羅顥轉過身來面對他,沒給他繞彎子的機會,直接開口,“她在哪兒?”
“呃?什麼?誰啊?”
羅顥不想跟劉乙耗時間,“我既然能找到這裏來,就說明我並非一無所知。別玩這種幼稚的遊戲了,劉乙,告訴我,她在哪兒?”
“不知道你說什麼。”劉乙不是一個善於僞裝的人,他不得不轉身端茶以掩飾自己容易露餡的表情。
“劉都督以都督身份作保,用中山遍佈各地的商行爲她出行各地提供方便,你派出親衛一路保護,那個親衛的名字叫李鐵狗,去年入秋他在分水嶺一帶受了重傷,被威遠鏢局的人護送回來……還要我再說下去嗎?”羅顥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他無法言語形容當風修文陸陸續續傳來隻字片語時的心情,尤其當他聽說某某黑林崗山寨窩的傳言始末。
這得從風修文領了命令之後開始說起。
當時風修文打着尋找賢士周維的幌子離朝,出了京城就直奔剿匪立功的姜將軍那裏,那是一切的起因——就算此時此刻皇後可能早就離開這裏,起碼他必須弄清楚爲什麼無緣無故的她會忽然讓姜將軍對這裏進行剿匪,總該有原因的。
在姜將軍的幫助下,風修文審問了被俘的一幫山寨嘍羅,抽絲剝繭,在衆多的江湖恩怨仇殺之中,黑林崗山匪寨慢慢剝離出來,讓風修文不得不注意,多奇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情仇捉姦,一對兒菜鳥一樣的生嫩小情人被發現形跡,被抓,被關,被通知給‘棄夫’,一個最不起眼的小事件,遵循最悉數平常的江湖規矩,可是,事情發展到一半忽然沒下文了,一個小事件以一種完全莫名其妙的方式續了一個突兀的結尾。
然後風修文繼續查,查那個抓人、關人、明明派了口信充滿了邀功領賞的味道的黑林崗山寨,然後得知那個一百幾十口的山寨,一夜之間作鳥獸散,據說,山寨的大當家、二當家和其他幾個小頭目都死了,一天之內,死在芩口港的一家普通客棧裏。
事情越來越代表不尋常,風修文立即折轉到芩口港打聽事情的始末,對這個人來人往的小商港來說,那天的事已經變成了一種傳說,在小小的港口鎮被傳得沸沸揚揚,他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受傷的鐵狗兒——他是黑林崗山匪那一次下山打秋收中唯一一個重傷差點不治的‘平民’,客棧的掌櫃對他印象很深,後來的情形,就是傷勢未愈的鐵狗兒被人花了一大筆錢委託鏢局把他平安送到中山劉都督府上,事情牽扯到劉乙這裏來,一切彷彿都明瞭了,然後羅顥來了。
“我不知道。”劉乙看看羅顥的臉色,無力又無奈,“你也看到了,我派給她的唯一的護衛已經回來了,現在成了半殘的人,她現在在哪裏我怎麼會知道?”
羅顥完全不信劉乙的說辭,“她一個人孤身在外遇到了山匪,如果鐵狗兒都招架不住,她怎麼可能在鐵狗兒受傷之後又全身而退?是不是她不讓你說?”
“我真的不知道!”劉乙就差磕頭了,“鐵狗兒回來的時候就剩了半條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就派了鐵狗一個人。你應該知道周維那脾氣,如果不是因爲她自己也跟鐵狗兒有交情,鐵狗兒都不見得能讓跟。”
羅顥閉上眼睛想了想,言簡意賅。“那些商行呢?”
哦,對,有那些劉乙作保,爲了讓他們娘倆旅行舒暢的行程做出的佈置,可惜,劉乙搖搖頭,“她離開順水漕運了,從芩口港就沒再上船。我除了能猜到她們母子平安之外,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
面對羅顥的冷峻,劉乙也是兩眼一翻,說實話,他也急呀,周維那弱不禁風的小體格再帶個孩子,身邊連個信任的人也沒有,要是出了事他自己先得謝罪自殺。他當初從小倩的嘴裏聽到周維的真實身份的時候,下巴久久都沒合上,然後好不容易慢慢適應了自己的老師、知己、兄弟、‘大舅子’小白臉周維其實是如假包換的‘大姨子’不久之後,那個讓他說不出什麼滋味的人就又起驚人之舉——帶着兒子,把皇帝夫君給休了。
“我,我當初也勸過她來着,可是,可是你知道我這張嘴怎麼能說過她?再說……”劉乙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說,雖然覺得周若薇嫁了人,生了孩子,還隨便撂挑子走人確實有點過分,但是劉乙又覺得也不能完全怪她,“你是大殷的皇帝,我只是個小小中山的都督,你的學問都比我高,知道的東西比我深,我可能永遠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就是覺得……你既然都已經擁有了一顆明珠,爲什麼又要對那些魚目流連忘返,你把明珠和魚目混在一起……周維,呃,若薇,她本來是那麼驕傲……又驕傲的人。”
看着一向憨直的劉乙一邊說着寬慰的話,但明顯帶着不贊同的神色,羅顥第一次意識到聰明人的愚蠢,沒錯,他就是爲了一盤子爛魚目,而把自己最珍貴的明珠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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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上……”常貴大呼小叫慌慌張張跑進來,正撞倒羅顥近日諸事不順一直燜燒的炮口上,他一抬手手中的硃筆直直衝常貴砸過去,“做什麼這麼沒規矩!”
“皇上,”常貴慌忙跪在地上,“回皇上,紀大人、趙大人、兵部尚書、吏部尚書幾位大人聯名求見……”
這倒是少見,除非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不然不至於承文殿的大臣幾乎傾巢出動。羅顥放下手中的信,心裏的一股火強壓回去了,“宣。”到底能是什麼事?寒食節還沒過完呢。
“皇上,剛收到秦州太守的八百裏加急公文。”吏部尚書雙手把公文呈上去了。
羅顥視線掃了一圈下面的臣子,心裏狐疑。秦州,原本是屬於宋國領地,是宋志將軍的老家,那片地方除了生出來宋志這個不世名將之外,再無特別,不是一個能掀起大浪的地方,但是宋志將軍……每年的寒食節他都會特準宋將軍回家祭奠家人,這是這兩年他們君臣之間幾乎約定俗成的默契,從來沒有紕漏,難道出了什麼事?
關於宋志將軍的忠心問題,羅顥從來沒有起過疑心,但此時此刻,承文殿的這些臣子如此一副鄭重地樣子,而宋志確實是駐守邊防手握重兵的降將,羅顥想起了顏司語,忽然心裏也有點不確定了。
羅顥從常貴手裏接過公文,翻開,排滿了小半篇的文字裏,羅顥第一眼就看到一個讓他心跳停頓的詞——遇刺,還有幾行之外,靠近末尾的‘不治’。
他匆匆通看一遍,把那些詞都貫穿起來,明白了公文中的核心意思,明白了爲什麼承文殿的幾位重臣全都慌慌張張而來,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羅顥的腦子裏嗡的一下子,一片空白,公文一時沒拿住掉在書案上。
“皇上,宋將軍一向在寒食節期間要祭奠親人,而且不喜有旁人在。想必……想必敵人摸到了他的習慣……”秦將軍絆絆磕磕的解釋,可喉嚨裏的硬塊讓他的聲音一直在拐調。
宋志爲了戰後宋境的安定,曾經把宋國的那些出逃又不死心的皇室宗親一勺燴了,單憑這件事,他的仇人肯定不少,加上這麼一個他們君臣之間近年培養出來的習慣……羅顥扶着額頭靠在桌上,
“宋將軍的家將在山腳下久候不見將軍下山,纔派人去找,結果……將軍身中兩箭,本來不是什麼致命的傷,但是箭上被抹了毒,郎中說是一種葵花蝮蛇的毒,很厲害……”紀丞相艱難的補充事情的始末,他沒說,其實宋將軍的家將趕到的時候,將軍都……身體都已經涼了。
羅顥扶着額頭,慢慢揮揮手,衆人無聲的都退下了。
“皇上,皇上您別難過,當心身子。”常貴陪在羅顥身邊,幹苦的嗓子一發聲就疼,別人不知道皇上這些日子過什麼樣的日子,可他知道。他覺得自從皇後走了之後,皇上好像在用某種方式懲戒自己,工作、無休、不近女色,喫的也少,他過一種類似於苦行僧的殉道方式。
“常貴,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了?” 羅顥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孤獨,一種近似衆叛親離的孤家寡人的感覺,一切也許都源於他的愚蠢。
他還清楚地記得宋將軍最終從宋境回來的那天,他帶着文武百官出城十五裏相迎,宋將軍獻出一個爲將者最大的忠誠,還有一份到現在都無法估價的大禮。宋之高山,其實他愧對宋將軍,因爲真正降服那座高山的人是若薇,用她的堅持、堅定、洞悉人心的善良,贏得他的尊重和忠心,只是反過來,一直對宋志多有猜疑的他,因爲身份的緣故最終讓他竊奪了這一切。
也許,那座高山從來就不屬於他,只屬於若薇,然後若薇走了,於是,宋將軍也離開了……一個又一個,只剩下他……想到這裏羅顥忽然心頭一激靈,“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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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薇……”羅顥見到不遠處的那個朝思暮想的纖細身影,心中百味,他知道若薇一定會來的,儘管他從來不想用這樣的機會來贏得這一見。
若薇一身素白,帶着防風紗帽,站在宋志將軍最後倒下去的地方,她的面前是宋夫人的墓碑。
羅顥手臂裏掛了一件特意給她帶來的鹿皮披風,“下山吧,春天山裏的風太涼……靈堂,在將軍靈前祭拜,‘周維’是他生前得意的徒弟,應該去見一面的。”
“……”
“若薇,你已經站了很久了。”
“……”
“你在看什麼,這裏什麼都沒有……”
“不。”若薇終於開口,久未開口,忽然說起話來,若薇的聲音帶着暗淡的沙啞。若薇站在這兒,地上有一條已經不再明顯的蜿蜒淡淡的殘留血跡,是將軍的血,從遠處的墳冢一直延伸到這裏,比起將軍府靈堂裏的一個釋放了靈魂的皮囊,這纔是將軍最後的留戀,永存他的忠誠、情誼、安詳和平靜,她甚至能感覺得到他那一刻終於遠離殺戮的解脫。
“不要弄什麼將軍冢、忠烈祠了,讓將軍和他的妻子平平靜靜地在一起吧。這是他的意願,他臨終前……心裏唯一放不下的,一直,一直都是她……”
羅顥走過去站在若薇的身邊,透過紗帽看到若薇略顯蒼白消瘦的臉,“若薇……”
“羅顥,”若薇抬頭看他,一字一鏗鏘,“我對他的愛,從這一刻開始,永不磨滅。”她睜大了眼睛,久蘊的淚水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