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揮揮手,狐狸滿地暴走。
“我說你們能不能不這麼小家子氣?”若薇在跟向教頭他們討論編排舞蹈的雛形。
若薇留下來了,在後來與舒大人的談話中,她摸到了舒大人對周家的認知程度,於是放心了,也成功地自抬身價留在這裏。她現在擔任那些樂工們的“藝術顧問”,爭取他們在到達殷都安陽的時候,能把適宜的曲子譜出來。
在若薇的要求下,他們的樂譜已經大致完成了,增加了對鼓聲的要求,加快了琵琶的節奏也加強了行軍鼓號的參與,確實有點像當年若薇在百老匯看[獅子王]歌舞劇的磅礴氣勢了,但是光有這種曲子還不夠,主要是舞蹈。舞蹈就是一種能把樂曲無限擴大賦予生命的表現,哪怕曲子有缺陷,只要舞蹈表現得有力震撼,那麼缺陷也是能被掩蓋的。
現在重要的就是舞蹈。
“你想想一支天下無敵的軍隊應該是什麼樣?手持長刃,殺聲震天,氣勢我們不能單單靠一個人,或者幾個人來表現,它應該是大型的,氣勢恢宏……”
“我明白了,或許我們應該用陣型取代個人的肢體表現……”
“三五十人也恐怕不夠。”
“不,如果用陣型,涉及變化,空間必須足夠大,才能看出來效果……”
“但是我又覺得……”
……
一路上熱火朝天的討論,甚至讓若薇把蛙形陣——真正戰場對峙的陣法都拿出來了——不用怕被人瞧出怪異,這個陣法是最基本的對戰陣法,滿世界的兵書上都有具體描述,稍微有點兵略常識的人都知道。
討論了一路,爭吵了一路,修改了一路,隨着車隊晃晃悠悠地進入了大殷的地界,隨着慢慢北上看到冰雪消融枝頭吐綠,隨着投宿到安陽之前的最後一個驛站,那個衆人絞盡腦汁,幾個主創人員臉紅脖子粗地吵了一路,摔茶杯摔了一路的陣舞終於出世了。
一百二十八人的舞陣,配上雄壯的音樂,左圓右方,前面戰車後面隊伍,張開兩翼,就像征戰沙場對峙敵軍的將士一樣。舞者身披銀亮的鐵甲,手持盾牌長戟,擺列四陣,四陣變換伴隨着呼喝和衝刺……
雖然現在僅僅是預演,僅僅是爲了挑毛病改錯繼續完善陣舞的過程;
雖然他們用了舞娘們女扮男裝,舞陣中依然帶着嬌弱的脂粉氣;
雖然若薇最終目的是想排出一場大型的歌舞劇效果,詞也還沒填;
但這一百二十八人的方陣帶着的震懾之氣,依然讓他們幾個人心中顫抖,如果換成男的,如果換成士兵……這個舞陣的氣勢無可比擬。
“震撼……失傳的[秦王破陣樂]也理當如是啊!”
“嗯,你剛剛說的什麼什麼樂?”正在思考給這個舞陣起什麼名字的向教頭,耳朵敏感地抓住了某幾個字,回頭問若薇。
“哦?我說……我是說……殷皇破陣樂。”若薇改得很拗口。
“殷皇破陣樂,殷皇破陣樂……好!好名字,有氣勢!”舒老頭嘴裏嚼了幾遍,拍板,“就是它了!”
“啊,不是吧……”
他們這種雕蟲小技也敢跟[秦王破陣樂] 比?那個殷國皇帝也敢跟唐皇李世民比?
嘁~~~
****
羅顥化解了那十五萬大軍的危機,穩定了宋境的形勢,二月初率領大軍,帶着宋志將軍回來了。今年冬天的事,他算是辦完了一半,而另一半,早在他身在宋境的時候就已經接到了風修文的請罪摺子,這讓羅顥感覺有些挫敗,沒想到贏得一個國家的信任都比贏得那個人的信任容易得多,羅顥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右衛將軍太無能,還是那個叫周維的傢伙果真這麼難纏。
風修文跪在地上等候皇上的發落,那麼一件重要的差事被他辦砸了,完完全全是他的錯,他不辯解,也不乞求皇上的原諒。他是大殷的將領,他知道一個謀士同良將一樣,對戰爭勝負的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而自己的失誤,讓之後可能的後果難以想象,不敢想萬一周維效力了別的國家,他們將面對怎樣強勁的對手。
他們如今已經得來了關於中山那一場仗的詳細情報,從攻防到傷亡,從襲擾到陣法,甚至連他們中山劉興邦銜尾偷襲的兩次□□,他們都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先不管宋志因爲什麼而撤退,周維確實利用三萬人馬就抵住了宋志十五萬大軍長達一個半月的進攻,在戰場上週維確實不負周家天命傳說的名聲。現在這麼個厲害的人,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無影無蹤,再也尋不到線索。風修文不得不爲自己的錯誤做最壞的打算。
“你說……他穿女裝?容貌還很出衆?”
風修文羞愧得滿臉通紅,他,他確實當時大意了,因爲那張臉……
羅顥伸手把風修文從地上扶起來:“好了,起碼……紀大人聽了這個消息會樂得睡不着的。”
一個丫頭,羅顥真的沒想到,周家這一輩居然真的出了一個丫頭。
“可是皇上,我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看風修文依然在糾結,羅顥決定不再讓他的右衛將軍着急了:“朕一直在派人監視着中山劉府,前些日子,他們回報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羅顥得知周維爲中山劉興邦效力的時候他就已經派人盯着了,他習慣萬事周全。“周維在都督府期間,曾執意要接一對姐弟入府。而就在前兩天,據回報,這一對姐弟已經偷偷離開了都督府,朝我們大殷方向來了,那對姐弟,姓嚴。”
瞧,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羅顥承認周維曾經的釜底抽薪的落跑法子很好,可只要他留了尾巴,他就能把他揪出來。
“嚴姓的姐弟?莫不是爲周家打點田產的那個嚴氏?”風修文覺得這個世界兜兜轉轉,原來竟是這麼簡單的事,他們曾在伏城跟丟蹤影的人根本就沒有與周維分開過,“那周維也奔這裏來了?他不怕自己是自投羅網?”
“自投羅網?經歷了這麼多事,你還看不出周維的脾氣麼?”羅顥從不懷疑,“不,對於周維來說,現在還有哪裏有比大殷的都城安陽看起來更安全的地方?”餌已經下了線,有了餌,魚兒怎麼會不上鉤?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靜等,他對此充滿期待。
“修文,今天不辦公事,陪朕去文華殿走一趟。從衛國來的那個太樂令上報說他們編排的樂舞已經完成了要朕過目,今天去看看。希望這次不會再讓人失望。”
“哦,這件事臣也聽說了,”風修文知道得更詳細,“這個太樂令初到之時便向內務省報備說他們需要招募一百多名大漢,內務省哪敢應允他們用什麼來歷不明的人?就從宮裏撥出了一百五十名粗使內侍過去,這件事還被大家好一頓議論,廖長史的意思是:他們是衛國人,要謹防異心。”
“一個禮樂世家出身的人,要靠一百五十名太監在大殷作亂?虧他還是個長史,沒一點膽識。”羅顥不以爲然,不過,那太樂令的要求也不尋常,他一個弄歌舞的要那麼多壯漢幹什麼?
文華殿是每逢年節皇宮宴請羣臣的地方,空間寬敞,羅顥帶着衆位大臣在大殿之上,只見那太樂令領旨退下後,兩旁的八個需人合抱的大鼓在同一時間驟然敲響,咚咚咚的鼓聲彷彿有種兩軍對峙戰前集氣的陣勢,然後在這種鼓聲中,就見從兩側流水一樣湧出來身披銀亮戰甲,手持銀盾長戟面帶煞氣的“武士”,列隊,銀盾頓地,長戟碰撞,金戈鏗鏘,吼聲震天。
只是出場的一瞬間,把所有的觀賞者都震住了……
隊形在變化,鼓聲在繼續,伴隨着軍號的低沉和凜冽……舒大人捋着鬍子站在場外看中間的“破陣”,再看那邊殷國各位重臣臉上的驚訝、震撼、欣賞和微笑,最重要的,那個年輕帝王明顯流露出滿意的神色。舒大人從一進安陽城就提到嗓子眼的心,這個時候才慢慢地回落,“哎,真不容易,終於……丫頭,這次多虧了你的提點,不過這光有曲沒有詞,你打算什麼時候填詞啊……丫頭?哎?丫頭呢?”
“啊?”向教頭把視線從監視舞陣中轉下來,“丫頭昨天不就說她今天要出門逛街市麼?好像說要買胭脂……”
“胭脂?”舒大人氣得直跺腳,這個臭丫頭,怎麼就不知道輕重緩急呢!
大隱隱於朝是聰明,但在敵人眼皮底下晃就純粹是找死,就算今天沒事,若薇也肯定不會出席今天的獻演。今天是嚴暄他們到達安陽的日子,根據福元號商行傳來的腳程推算,嚴暄嚴倩今天傍晚能到,若薇爲他們在隆興客棧裏訂了房間也留了報平安的信,沒敢留下來相見是因爲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暄兒那孩子的脾氣,若是知道她是一女的……也就合着這裏沒有槍支,不然自己一定被他一槍爆頭,這件事……她得潛移默化,從長計議!
若薇的信裏除了報平安,也表達了他們要在這裏一起安家落戶的意思。按若薇的估計,等那邊的大殷皇帝看過了破陣樂,舒大人這個殷國太樂令的位置算是坐穩了,她一個小小的“私人顧問”自然也能被安全地庇佑起來。殷國算是當世強國,他們居在殷國的京城,起碼最近三五十年內應該不再遭受戰亂之苦。
等他們買了房子,賺點小錢,喫穿不愁有錢有閒的時候就出門遊歷,看看大千世界,若薇想查查周家的仇人是誰,就算不爲周莫,她也不能讓自己就這麼一輩子都藏頭縮尾的。飛機失事那年若薇剛剛過完了十六歲生日不久,到了這裏跟周莫從師兩年,在外面撲騰了將近一年,過了年虛歲才二十了,她總不能一輩子四處逃竄,把每一個試圖接近她的人都看作不懷好意吧?她想弄明白到底老狐狸說的“追逃”是怎麼一回事,對方是誰,究竟有什麼目的,還有膠從周家過往的一些事,她似乎查不到什麼有用的……
若薇在一家茶館歇腳兼喫下午茶,腦子裏規劃着她未來的幾步走,忽然耳朵尖地聽到大堂那邊的說書聲。茶樓爲了招攬生意,安排說書人給大夥逗悶子挺常見的,若薇剛進來的時候是看到有個人在大堂裏吐沫星子橫飛地白話,她嫌吵所以找了個偏僻的隔屏風的雅座,不過此刻卻不由得屏住呼吸聽得更仔細,她剛剛聽到那人提起宋志將軍。
若薇只側耳凝神聽了一會兒,心緒就開始煩亂,滿腦子的未來美好暢想現在都被擔心一個人的境遇而取代了,她揉了揉額頭,伸出手,招呼不遠處的店小二:“店家,結賬。”若薇起身整了整衣服,披上防風沙的兜帽鬥篷,拎上自己的血拼戰利品轉身離開。
這時同在茶樓清靜一側的另一桌,一雙溫和卻暗藏鷹隼之銳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若薇遠去的背影。
“少爺,您看什麼呢?”一旁護院打扮的武人,順着他家主子的視線也往樓下看,看到了一個姑娘從茶樓裏出去,出門右轉,從身材上看似乎是個婀娜多姿的妙齡女子,但有鬥篷罩着,根本就看不清臉,他們家少爺這是看上人家了?
“少爺,這是殷都城……”
那位少爺一舉手,示意屬下住聲,他閉上眼睛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再睜開時裏面多了一抹不甘的挫敗,那位姑娘手上的玉指環,他看得真切,他確信他應該在哪裏見過的。
***小劇場***
破陣樂上演中
武將甲:好!(打了雞血亢奮中……)
武將乙:嗷嗷嗷!(打了雞血同亢奮中……)
武將丙:氣勢,要的就是氣勢!(同打了雞血亢奮中……)
內侍總管:快過來,把肖大人抬下去……那邊,沒眼色的奴才還不趕緊扶王大人一把……哎喲,你說這一個歌舞弄得殺氣騰騰的幹什麼,這小半會兒的功夫,抬下去五位犯心病的老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