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日軍以大部隊休息,以1000人爲一隊,調集了5000足輕,揹負土袋趁着夜色輪番摸到明軍陣地前,一邊填壕,一邊用土袋壘起防炮掩體,明軍人少不敢出戰,只在溝旁點了數十支火把,藉着火光映照猛烈地射擊,日軍則用鐵炮還擊。這一夜雖然彈如雨下,可進攻者還是冒死上前填壕,到了天明時分,以傷亡五六十人的代價,終於將南門外的壕塹填平了一段。
16日早晨,天剛矇矇亮,日本鐵炮足輕呈散兵隊列衝到壕塹前面,躲在一個個土包後面,吶喊着施放鐵炮。上千人開始輪番向前衝鋒,明軍只要一開火,就伏在地上,然後再跳起來往前衝,從辰時到巳時,發動了十幾次進攻。因爲隊形疏散,明軍大炮不便轟擊,這樣第一線石牆後的明軍壓力更大,平均每名鳥銃兵只剩20發鉛彈,箭矢也將射盡,當再次打退日軍進攻後,一線守軍紛紛放下鳥銃,陰沉着臉操起長刀藤牌,做好了近身肉搏的準備。
楊元雖然意識到了對手試圖以車輪戰的方式拖垮自己,但一時卻無良策應對。午時剛過,只見從10裏外的敵軍大營裏又衝出兩千士兵,吹着海螺,吶喊着撲向南原城東、西兩門,人數雖衆,散漫開來時卻無隊列,明軍試放一炮,只轟倒了三兩名敵軍,便不再放炮,只以鳥銃遙擊,來襲日軍堀壕相避,多豎大旗戰鼓,與南門遙相呼應,使得明軍無法從其他城門調兵去參戰。
“楊將軍,讓我率馬隊出去殺一陣吧,若任由倭人築壘前行,城外陣地早晚守不住。”蔣表跑上城樓道。
“也好,把倭人殺退了,咱們再把壕溝挖開,加固防線。”楊元皺着眉頭點了點頭。蔣表領命下了城。不一時,南門大開,數百騎兵深盔重鎧,挽着護盾手持長槍衝殺出來,城上城下聯軍士兵齊聲大喊,以壯聲勢,瞬息間鐵騎越過三道壕塹,從被填平的地方急馳出去,衝入敵陣中。日軍見明軍出城,從隱蔽處紛紛現身,舞動着兵器應戰。
“殺!”蔣表舉槍挑翻一人,幾名日本足輕忙挺長矛直刺,他撥開來槍,想要回刺,當不得馬快,刷的從敵人身邊衝了過去,也不回頭,只是向前猛突,騎兵們緊隨其後,鐵蹄翻飛間,數十敵軍被斬殺倒地。
這時前方和側方火光連閃,隨着聲聲悶響,明軍騎兵紛紛落馬,卻是中瞭如雨般射來的鐵炮子彈,明軍騎兵找不到敵人大集羣可以衝擊,立即四散開,見人就殺,日軍步兵則依託土包掩體,用鐵炮和弓箭還擊,更有長矛手不顧命地衝上去猛刺戰馬,守壕步軍見狀發一聲喊,躍出石牆,挺刀矛支援騎兵。
近身肉搏,雙方互有短長,明軍長杆槍和樸刀勝過日軍的細杆扁頭長矛,而日軍的倭刀鋒利,人莫可擋。
手持倭刀的日本武士部隊稱爲野太刀隊,專爲配合足輕長矛手而設,陽光下寒光閃閃,揮刃見血。兩軍捨生忘死的混戰,明軍騎兵打馬盤旋,見哪裏敵人抵抗頑強,便衝到哪裏縱騎狂突,日軍鐵炮足輕則躲在冷僻處,專尋騎兵開火,雙方走馬燈似地往來追逐廝殺,都說人命珍貴,可在殘酷的戰場上,人們卻互相殺戮着,像螻蟻一樣不斷死去。
小西行長得哨騎報告,登上本陣箭樓,藉助千里鏡觀望戰局,藤堂正高道:“前方搏正急,請小西公準我帶500騎兵前去助戰!”
小西行長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放下千里鏡冷冷道:“你過得去麼?只怕沒突到一半,就會被明軍大炮殲滅!”
“可是……”藤堂正高正要再說,小西行長一擺手止住他道:“無妨,我軍在南門外有1000餘衆,戰事緊急時,攻打東、西兩門的部隊自會過去相幫,3000多人足可以抵擋一陣。敵軍人少,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頂得住幾次這樣的野戰!”見他如此說,藤堂正高雖然心中焦急,卻不敢再出言請戰。
這時宇喜多秀家也來了,小西行長和他講了自己的意圖,宇喜多秀家更不在乎士兵生命,連聲道:“這樣最好,咱們五六萬人馬,還怕和明軍野戰麼。”小西行長笑道:“中納言大人所言正合我意,等廝殺一會兒,我再派藤堂殿領兩千步軍前去交戰,藤堂殿,衝鋒時可要把隊伍散開,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被炮火重創。”
“是!”藤堂正高興奮地答應着,下去集合部隊。
這時南原城下戰況更烈,雙方各有數百人死傷,仍然鏖戰不止。蔣表連殺4人,自己也負了兩處傷,一處是被鐵炮打在背部,有鐵甲擋着,還不算太重,另一處是大腿中箭,日軍弓箭射程近,但是和明軍弓箭相比,箭簇要重得多,近距離的殺傷力很大。
他只顧殺敵,好半天才感覺腿上疼痛難忍,低頭一看,創處竟有酒杯大小,鮮血順着箭桿橫流,趕緊撥馬衝出戰團,將長槍掛在得勝鉤上,撕了一塊戰袍包裹好傷口,這時十幾個敵人步兵飛快地圍過來,蔣表顧不得再看傷勢,提槍迎戰,奮力刺死一人。
忽然座下馬一聲咴鳴,被長矛刺中臥倒,蔣表被甩下來,打了個滾跪在地上,掄槍“夜戰八方式”搪開敵槍,然後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子,一名帶着青銅面具,披着重鎧的日本武士越衆而出,雙手舉刀劈落,刀槍相碰,“嗆”的一聲,倭刀竟將長槍削成兩截,蔣表大驚之下拋了斷槍,拔腰刀續戰。
明代在平定東南沿海倭亂後,借鑑倭刀的優點,軍隊中的腰刀樣式也經過了改進。因爲是戚繼光將軍首倡,所以又稱做戚家刀,二者相差並不太多,但是和倭刀中的上庫刀和中庫刀(一品和二品倭刀)相比,鋒利程度還是有區別的。兩人揮刀對戰,連搏數招,蔣表這口刀被砍得缺刃數處。
正危急時,數名明軍騎兵策馬過來接應,趁那武士稍一分神,蔣表伏下身子狠狠一刀斬在敵人腿上,缺了刃的刀猶如一把鋼鋸,隨着痛嚎聲,那名武士右腿被砍得肉翻筋斷,栽倒在地,隨即被衝過來的戰馬一下子踩爆了頭顱。
四濺的鮮血迸了蔣表滿臉,他拿手在臉上一抹,用舌頭舔着嘴角,橫刀四望,防備敵人偷襲,三四十名騎兵奔過來將日軍步兵殺退,方時輝換了馬,只覺腿痛難忍,再也不能支持,在幾名騎兵護衛下撤回城內。
這時候藤堂正高率兩千人呈散兵隊形衝了過來,圍攻東西兩門的隊伍也紛紛趕來助戰,楊元在城頭上指軍鳥銃手和虎蹲炮手猛烈開火,雖然不斷有敵人倒地,但更多的敵人還是趕到了南門加入戰團。楊元惟恐士卒損傷太多,下令鳴鑼收兵,明軍步騎且戰且退,撤到石牆防線裏,日軍還待追擊,被城上鳥銃集中火力猛射,數十人打死在壕塹邊,其餘的人忙退了下去。
這一仗雙方殺傷相當,各損失了一百多名士兵,但對於守軍來說,壓力更顯得沉重一些。在日軍鐵炮火力襲擊下,明軍無法搶出去修復被填平的壕塹,只得在這一段石牆後加強了兵力,並調了一門虎蹲炮助防。
見戰火止歇,城內埋鍋造飯,剛把炊餅拿在手裏,還沒等喫,忽聽得螺號聲大作,日軍又吶喊着開始了進攻,雖然只有1000多人,但聲勢亦是驚人;守軍忙放下乾糧,端起弓箭鳥銃迎擊,日軍死傷一二十人後退下,稍停一會兒,又鳴螺做衝鋒狀,反覆數次,到日落時分,喧鬧聲才漸漸稀了,只是偶而響起幾聲冷槍。
明軍士兵疲憊不堪,把武器放在身邊,默默地喫着涼透了的炊餅,邊喫邊探頭向外瞄着,觀察敵軍動靜。這時兩百名日軍扛着軍糧從本陣中向城下跑去。
“原來你們也得喫飯啊,還以爲是妖怪呢,先喫點炮子兒吧!”楊元放下千里鏡,恨恨地一揮手,明軍炮手搖動威遠重炮,雙炮齊發,炸翻五六人,餘者不管不顧,分散開來,哈着腰依舊向前猛跑。隨着距離臨近,明軍虎蹲炮、佛郎機輕炮、鳥銃接連發射,從日軍本陣到城下陣地這一段近十裏的路程,伏屍數十具,剩下的人好歹奔到城下,躲在了土包後,再設法將飯糰小心地傳遞給附近的士卒。
明軍士兵笑罵着,在城頭和石牆後用鳥銃射擊敢跑過去取糧食的敵軍,一直到天傍黑了,圍城的日軍才喫上飯。楊元心中憂慮,暗忖雖然方纔這一輪火器發射,大挫倭人氣焰,可是實際殺傷卻不多,我軍彈**有限,以後不可再這樣輕易施放了。
他心裏想着,下了城樓去探望受傷的將士,一大羣傷者呻吟着躺在幾間廂房裏,雖然開着窗,可稍近前去,仍然血污氣撲鼻,楊元一間間屋子走過去,安慰着大夥,並囑咐郎中好生看顧,見蔣表駐着木棍坐在臺階前休息,走過去讚道:“老方,這一仗可辛苦你了,殺傷倭賊甚多,大長我軍志氣呀!”
“這算不了什麼,我的傷也並不重,只是……”蔣表看了一眼楊元,臉露爲難之色,但咬了咬牙還是說道,“楊帥,雖然咱們決心死戰到底,可是沒有援軍來救,這樣硬撐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楊元一怔,面露慍色:“怎麼,你也怕了麼?”
“楊將軍,你看我像是怕死的人嗎?怕死俺也不會主動請纓,出城殺敵了!”蔣表漲紅着臉要站起身來。楊元忙按住他肩膀,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誤會我了。”
見蔣表不語,楊元嘆息一聲,道:“我也知道孤城難守,可南原城是全羅道門戶,南原失守,全州亦不保啊!難道當初楊鎬大人命咱們守南原,不就是爲了抵禦倭寇入侵嗎?現在大戰方起,如果我擅自撤兵怕是不妥吧。”
“楊鎬大人?他很懂兵法嗎?咱們先頭部隊9000人,居然給分駐三地,每處只兩三千人,而且從王京到南原數百裏,沒有後續部隊在其中往來支援,這到底是打着攻的主意還是守的主意呢?這樣分散兵力,無論攻守都有問題,麻提督只知坐守王京,對此佈置卻不提出異議,這分明是陷我等於險境麼。”
楊元聽罷臉色陰沉,默默不語。其實他的心中也很爲難,守是守不住的,突圍又沒接到命令,南原被困已經兩天了,援軍能不能到來,何時能到來,自己心中都沒有把握,但是這一切又不能和別人說。自己是一城主將,大敵當前,豈能自露怯意。真是讓人愁啊!
這時郎中喊蔣表進屋換藥,楊元獨自走到街上,心中鬱悶,真想大醉一場,忘了這一切,不再煩憂。
夜幕降臨,在小西行長親自指揮下,日軍猛將西山久內和藤堂正高各率3000人馬,摸黑殺奔南原城,另有一隊士兵揹負土袋或就地挖土,在進攻路線上堆起掩體,城頭上明軍瞭望哨發現日軍大舉來襲,連忙鳴銃示警。士兵們緊張地伏在掩體後,等待敵人接近。
楊元從早到晚沒有休息,這時剛在城頭角樓裏打了個盹,聞警霍然起身,走到城邊手扶箭垛向下望去,只見月色下,無數矛尖閃着磣人的寒光,數千黑影像湧動的暗潮,不發一聲席捲而來。
“開炮,打!”楊元厲聲喝道,隨着一聲令下,東南北三門重炮齊發,巨大的火焰照亮了進攻隊形,緊接着虎蹲炮也加入進去,彈丸像雨點一樣落在敵羣中,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仍然向前猛撲。
“鳥銃開火!”轟的一排長焰從石牆後噴吐出去,衝鋒的日軍又倒下數十人,與此同時,日軍鐵炮也開火還擊,雖然列不成陣勢,但離得近了,此起彼伏的射擊仍給守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趁此機會,大批日軍衝到壕塹邊,將手裏的土袋擲下去,眼瞅着壕塹將平,明軍火銃手把三眼銃、四眼銃伸出牆外,依次點燃火繩,連珠般的射擊把填壕的人羣打得血肉橫飛,虎蹲炮也在零距離上開火,等硝煙散去,壕塹邊已經沒有站着的人了。可是第一道壕塹也被土袋和屍體塞滿。
藤堂正原嘴裏銜着鋼刀,匍匐前進,看明軍火力一弱,發一聲喊,跳起來率部再次衝鋒。踩着同伴的屍體,數百名敢死隊像旋風一樣衝過來,藤堂正原揮刀劈死一名正在裝彈的明軍鳥銃手,一個虎撲躍進了石牆裏面!
足輕步兵紛紛跟着往裏跳,明軍火銃手不及裝彈,將三眼銃揮起來當做鐵錘使,狠狠砸去,緊接着300長槍手、300藤牌刀手讓過後退的鳥銃兵快步上前接戰,和跳入石牆內的對手展開肉搏,楊元在城頭上急得青筋暴額,指揮大炮轟擊敵軍後續部隊,但是黑暗中取不好準頭,也不知戰果如何。
藤堂正高掄刀猛砍,仗着他武藝高強,倭刀鋒利,一口氣連劈三人,大隊人馬不斷湧入防線內。黑暗中刀光劍影,怒罵聲、慘叫聲不絕於耳,直混戰了半個時辰,不知輸贏。楊元先後調了近千名士兵前去支援,仍無法將日軍逐出去,眼見這樣不是辦法,只好下令後退。
明軍士兵一邊死戰,一邊交替後撤,藤堂正高殺得性起,緊追不捨。西山久內則率3000軍攻擊北門,分散守軍兵力。一時間城上城下火槍對射,壕裏壕外刀劍互搏,又惡鬥了近一個時辰,更多的後續日軍穿過炮火封鎖,加入圍攻。
“斷棧橋!”楊元咬牙大吼一聲,在強敵緊逼下,尚有100多明軍未及撤至第二道壕塹,但形勢過於危急,隨時都可能被進攻者衝殺過來,楊元這一聲喊,實在是迫不得已,喊聲中有一半是狂怒,一半是痛惜。聽主將下令,數十名士兵揮刀猛砍棧橋!
前面正奮力死戰的士兵頓時大亂,驚喊聲響成一片,轉身欲逃過橋去,剛過了數十人,只見轟隆一聲響,橋被斬斷,連橋上30多人一併墜入深塹,被阻斷在對面的明軍止不住腳,又有十幾人擠跌塹中,被竹槍扎得腹爛腸穿,慘不忍睹!
剩餘的明軍前無後路,後有敵兵,擠在斷塹邊狂叫着,扔了刀劍,有的往壕塹裏跳,想趟過去回到自己一方陣營,可是壕塹佈置得實在嚴密,無數竹槍中間佈滿了鐵蒺藜,人一下去,連放腳的地方都沒有,簡直和自殺一樣。
真可謂兵敗如山倒,100多士兵如果鼓勇格鬥,就算沒有外援,怎麼也能再堅持小半個時辰。可這時沒了鬥志,不過一杯熱茶功夫,就被日軍斬殺乾淨,有那受傷的被擒住,被日本武士用長矛活活穿了,插在地下。旁邊再點上火把照明,向城頭示威。瀕死者的慘叫在夜空裏久久迴盪,聽得人肝膽俱裂。
城上的明軍士兵流着淚,怒吼着向聚集在城下的敵羣開槍射擊,第二道壕塹後的守軍也拼命地放槍,日軍頓作鳥獸散,躲到暗影裏去,不斷跳躍着、歡呼着,鼓掌相慶,並且往俘虜身上射箭,聽着他們的叫聲取樂。
藤堂正高攻下第一道防線後,把壕塹填平。隨即率軍撤走,在北門激戰的西山久內部也撤了下去,6000生力軍從本陣中殺出,替換下他們繼續攻城。這正是小西行長的毒計,數萬日軍分爲數隊,以“車懸陣法”輪流上前進攻,要憑着兵力優勢,一舉拿下南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