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步兵爲了儘快追上交戰的騎兵,跑得是筋疲力盡,好不容易追上了,沒等喘口氣兒,就見明軍大隊鐵騎襲至,不由得舉陣駭然,均有退意。立花宗茂見狀硬着頭皮令手下騎兵列隊上前迎擊。
被圍聯軍則士氣大振,李如松在陣中看得分明,一揮手,李如柏、查大受等人率1000騎兵打開陣門奮勇殺出,日騎經過先前那番苦戰,死傷頗衆,在兩路明軍騎兵夾擊下拼死擋了一陣,終於不支,開始敗退。
來襲明軍殺散立花宗茂的騎兵後,縱騎狂衝足輕部隊,數千日軍步兵累得腿軟手顫,又沒排好槍陣,和騎兵稍一接觸即被殺得潰不成軍,四下裏奔逃。
立花宗茂禁止不住,加之方纔一仗,知道明軍實在是勁敵,非朝鮮軍可比,心中也頗膽寒,不知明軍援兵來了多少,是否有大炮火銃相隨,索性隨衆兵一同向後敗去。
突襲日軍的正是楊元部隊,他奉李如松之命領兵駐紮在馬山館休整,接到前方軍使報訊後,一邊派人回坡州催大軍前進,自己不敢怠慢,和遊擊將軍錢世楨率1000精騎快馬加鞭,恰好趕在日軍合圍李如松軍的關鍵時刻出現。
楊元頭戴深目鐵尖盔,身披雁翎鎖子甲,手裏提着血淋淋的長刀,馳到李如松面前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說道:“大帥,請恕末將接應來遲之罪。”
李如松也從馬上翻身下來,冰冷的面容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上前扶住他的肩鎧道:“你來得正好,傳我的命令,追擊逃敵。”
“什麼?”楊元抬頭看着他,喫驚地合不攏嘴,己方兵力加一處不過3000餘人,自保已是極難,趁着敵人敗退殺出重圍纔是正理啊。
似乎看出了楊元的心思,李如松道:“此去坡州百十裏地,張世爵軍不知何時能到,敵衆我寡,若是貿然撤退免不得要被倭賊在後面追殺,如此一來豈不墮了我堂堂中華天兵的軍威。此時敵軍陣角鬆動,正可大殺一陣令其喪膽,摸不清我軍虛實,方可從容退兵。”
楊元遲疑道:“此計雖好,只是過於行險。”李如松冷笑道:“怕什麼,兵無常勢,古代兵家亦有破釜沉舟之舉。今日我軍雖然行險,卻也是存着不得不險、險中求勝的道理,運用之妙皆在將者一心。若是求穩,今日我也不會來這碧蹄驛了!”
見李如松戰意堅決,楊元暗暗咬牙,思忖連大帥都不怕,我怕些什麼,死便死了,又怎得?當下慨然領命,和錢世楨率所部騎兵作爲前軍,李府家兵居中,查大受、高彥伯軍壓後,追着敗逃的日軍掩殺。
立花宗茂退了一陣,正要整軍再戰,忽聽身後喊殺聲大作,不由得面如死灰,心想完了,定是敵軍大隊人馬趕至,不然怎敢自後追殺。早知道明軍狡猾,不可能孤軍深入,此時全夥殺來,這可如何抵敵?不如速去和小早川殿合兵一處方能擋得住追兵!想到這裏打馬狂奔,只是要逃。可苦了隨行步兵,被明軍殺得漫山遍野地跑。
這時天空中喀喇喇一聲驚雷響過,暴雨傾盆般潑將下來,雖是中午,天光昏暗卻如日落,碧蹄館戰場上不一會兒便水深積踝,泥濘不堪,大雨衝着鮮血匯成淡紅色的水流,四處漫淌。
立花宗茂引着一隊敗兵向後退卻,走不多時,正遇小早川隆景親率的3000足輕,見立花宗茂如此狼狽,小早川大感驚詫,忙上前問道:“統虎,你急奔什麼?明軍呢,可曾殲滅之?”
立花宗茂氣極敗壞道:“大人,明軍重兵自後壓上來了,少說也有一兩萬人呢,我區區兩三千步騎,如何抵擋得住!”
小早川隆景大驚,呆了呆,點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明軍這是誘敵之法啊,試圖將我軍主力引出王京,然後在野戰中伏擊我們。”
“咱們現在可怎麼辦好?”立花宗茂急道。
小早川隆景定下心神,捋須笑道:“敵人此計雖然毒辣,卻瞞不過老夫,我早就佈下了5000兵在後列陣,既然明軍重兵湧到,咱們不妨先退回王京,留強兵在後交遞掩護,就算他們自後追趕,我軍也不致潰敗。”說罷二人合兵一處,一邊派人通知黑田長政,一邊向王京方向退卻。
小早川隆景邊走邊向立花宗茂說道:“明軍所恃不過大炮厲害,若是發炮轟擊,我軍定會損失慘重,還好此時大雨如注,明軍火器不得擊發,這豈不是天佑我日本軍乎?”立花宗茂驚喜非常,連聲稱是,二人說到得意處哈哈大笑,催着數千兵馬攢程急行。
聯軍追趕一陣,果然看到前方有大隊日軍列成數個方陣,在風雨中巍然不動,楊元連忙回報李如松,李如松拍馬上前看了,見敵軍約有5000人之衆,在陣前挖了數道壕溝,設了拒馬木,弓箭手、長矛手密密麻麻地列陣,見明軍騎兵殺到,一齊大聲唱着聽不懂的戰歌,士氣高昂,頗有些誓死如歸的架勢。李如松微微一笑,抬手輕揮一下,說道:“撤兵!”3000餘明、鮮聯軍從容不迫地回馬北撤,不久便消失在日軍視野之外了。
碧蹄館之戰歷時一天一夜,明軍戰死1800餘人,傷近千人,其中李府家兵戰死264人,傷49人,朝鮮軍戰死320人,日軍死傷在3000人以上。
據日本《立花家傳》記載,碧蹄一戰,日軍前鋒立花宗茂麾下有六員大將戰死,分別是小野和泉之弟小野成幸、號稱“生摩利支天”的十時連久、以剛勇著稱的池邊永晟、謀將安東幸貞、驍將小川成重和安東常久;黑田二十四將之一的久野重勝也在此役陣亡。
另據《明史》、《萬曆三大徵考》、《徵東實記》等史書記載,李如松率輕騎解救出查大受軍後,鼓勇急進,又從碧蹄館向王京方向逼進了30裏,和數萬日軍相持了3天,最後方從容撤退,這是判斷碧蹄之戰雙方勝負的關鍵性史實。
1月28日晚,明將李芳春、孫守廉率5000鐵騎及戰車營主力部隊從坡州趕到馬山館,與李如松軍匯合,再次進逼王京。時天降暴雨連綿數日不止,道路泥濘,稻畦水深,戰馬不得馳行,六七萬日軍龜縮王京城內,任憑明軍在城外叫陣,死守不出,並在城頭上修築了無數石砌箭樓,內置火槍,另外備有大量的滾木擂石,居高臨下防備明軍攻城。
到了30日,雨勢更急,王京城下的積水居然能沒過馬腹,聯軍缺少防雨器材,苦不堪言,只得退到高處結陣。這一日李如松在營中納悶,招喚衆將前來問計,有說攻城的,也有說相持的。
聽完衆人議論,李如松向朝鮮防禦史高彥伯詢問道:“高將軍,依你看,這雨勢什麼時候能夠止歇?”
高彥伯道:“稟提督大人,本國初春向來多雨雪,並且山川衆多,暴雨一來泥沙俱下,道路阻絕,看現今的形勢,恐怕十幾日內天氣也不能好轉。”
聽他這般說,李如松眉頭緊皺,楊元見狀道:“大帥,倭軍躲在城內養精蓄銳,我軍在城外露天苦雨,當今之計,或是急戰或是退兵,若是長期相持,恐怕糧草轉運不濟,而且有損士氣啊!”李如松點了點頭,又看向查大受等人。查大受和祖承訓此番冒進,不但害得大將李有異身亡,更險些讓主帥身陷險境,此時哪敢開口,見李如松望向自己,均低頭無語。
李如梅這時插言:“下這麼大的雨,道路都毀了,我軍重炮又運不上來,倭賊倚堅城固守,急切難下,我覺得不如暫且退兵爲好。”李芳春,李寧等人也表示贊成。
見衆將再無二話,李如松站起身來道:“行軍打仗,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現在天時地利均不在我軍一邊,從碧蹄一戰可以猜測出,城內倭賊至少有5萬人,我軍總兵力不過兩三萬人,若要急戰,怕也不能成功。大家剛纔說得極是,將者,當勇則勇,當謀則謀,若是一味逞強,往往會事與願違,就這麼辦吧,今晚退兵。”又對查大受說道:“查將軍,你能在倭賊重兵包圍之下保全了部隊,也算善戰,就由你負責領兵斷後好了。”查大受紅着臉喏喏領命。
當夜明、鮮聯軍悄然退走,直到第二日中午,宇喜多秀家派出的忍兵才發現城外敵營早已空無一人,連忙回城報信。日軍各軍團首領多日來神經高度緊張,日夜抵防攻城,此刻總算鬆了一口氣,禁不住撫額相慶,激動萬分。
石田三成當即修書一封送回日本國內,報告豐臣秀吉說日軍在王京城下惡戰三天,打退了明軍10萬騎兵進攻,斬首37000餘級……豐臣秀吉爲此下達了嘉獎令,盛讚小早川隆景等人“用兵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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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率軍北歸,在馬山館與趕來的明軍主力合兵後,鑑於天雨路濘補給不暢,決定返回坡州一線休整,待天氣好轉再進兵王京。
這時候宋應昌與朝鮮國王李昖已經到了平壤,李如松寫了書信命人送去,說明暫時不能進兵的原因,並細說碧蹄館遭遇戰的情況。宋應昌看罷將信箋遞給李昖,苦笑道:“大王你看,我家這位提督大人居然親率輕騎與倭寇數萬人馬交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是有個好歹,可讓我怎麼向聖上交代啊!”
宣祖李昖剛過不惑之年,論歲數比宋應昌還小着十幾歲,可是因爲長年沉溺於酒色,早就眼花神衰了。這時候雙手捧信湊到眼皮底下,喫力地看過一遍後,不憂反喜,抬頭衝着宋應昌呵呵笑道:“李提督如此英勇,真乃中華奇男子也!經略相公不必擔心,有李提督在,何愁倭奴不破?”
“可是,他也太英勇些了吧!一軍主帥,當以謀劃策略爲長,像這般動不動就衝殺在前,我看早晚會喫大虧!”
“呵呵,說的也是,說的也是。”李昖點頭附和,想了想又說,“經略相公,天朝大兵既然已經打到王京城下了,你看是不是讓李提督一鼓作氣,收復敝國京城爲好?雖然天降大雨,可是俗語云,兵貴神速,倭人早被天兵殺得膽寒,若是攻城,定可成功。”
宋應昌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沉吟不語。李昖被他看得不自在,乾笑道:“小王並非不知行軍打仗的艱難,實因收復國土心切之故,若有不妥之言,還望相公指正。”
宋應昌道:“大王心意我亦知之,可是據李提督信上說,王京倭兵不下五七萬之衆,而且侵朝各路倭兵不日將齊聚王京;我天兵只有三四萬人,貴國能戰之兵更少,敵衆我寡,勢難長趨,加之天氣惡劣,糧草軍火不濟,若是強行攻打王京怕是多有損傷啊!”(注:古代中國的屬國沒有敢稱皇帝的,皇帝這個詞是中國統治者所獨有,都是稱大王或國君。朝鮮也是如此,直到李朝高宗改國號大韓後才稱皇帝。)
“說的也是,說的也是。”李昖嘴裏附和着,可是面上卻有不甘之色,雙拳在袖中攥了又攥,想起這些日子來被倭人趕得東奔西走,金銀財寶損失殆盡,王子後妃盡落敵手,真讓人恨得咬牙切齒;還好盼來天朝發兵救援,眼看節節取勝,如今卻忽然止步不前,豈不又讓人心愁?
見他臉色似喜似嗔,陰晴不定,宋應昌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好,卻聽身邊冷笑一聲:“這李如松分明是見倭兵勢大,心中膽怯了纔不肯進兵,帶兵的都如他這樣,我天朝上國的威儀豈不是要丟盡了?”
宋應昌回頭看去,原來是軍前贊畫袁坤儀不知何時從廳後走出來,便道:“袁先生有所不知,雖然我名爲備倭經略,可行軍打仗的事,還得說是李提督在行,他並非膽小之輩,這你也是知道的。”
袁坤儀聞言神情激憤,慨然道:“若不是他膽小,平壤一戰又怎能放走了小西行長?要依我的計謀,定要四面圍住了以堂堂之陣猛攻不可。我軍當時兵力是敵人的兩倍,難道還怕不能取勝麼?”
“呵呵,說的也是,說的也是。”李昖連連點頭,扼腕嘆息。
袁坤儀見狀氣勢更盛,侃侃而談道:“李如松不肯強攻平壤,任敵酋逃脫是爲不勇;冒進碧蹄館險些被困是爲不智;辜負聖恩,擁兵不前是爲不忠,如此不智、不忠、不勇之輩如何能擔當大任?說不得我回國後要去兵部參他一本,讓滿朝上下都知道這人在朝鮮的作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