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山利安見到第六軍團的立花宗茂引軍來援,心中一陣狂喜,將長柄武士刀高高舉起在頭上,大喊着:“衝啊!”數百騎兵一齊舉刀,吶喊着縱騎前撲。
“大帥,咱們不如先退入樹林中去吧,這樣可以避一避敵人騎兵的鋒芒。”李寧道。
“怕什麼,咱們不也是騎兵嗎!列隊,給我衝過去擊退敵人!”李如松威嚴地命令道,隨着一聲令下,身後的旗手將大旗一揮,200名騎兵蜂擁殺出。
李寧腦子都木了,面對強敵居然採取對攻的姿態,這完全是一種賭博啊,根本就不合兵法常理,但是他沒有猶豫,而是拔刀衝在最前面,不爲別的,就是因爲主將是李如松。李如松說行,那就一定能行!
這就是士氣,同樣的戰鬥,在不同將領的指揮下,就能衍化出皆然不同的結果。明軍將士們舍死向前,馬蹄聲似擂響的戰鼓,大地在向後疾退,面對着明軍騎兵誓死如歸的衝鋒,日軍騎兵先是不屑,繼而喫驚,最終眼神中露出一絲膽怯,但是不容多想,眨眼間對方已經撲到身前,雙方騎兵戰馬交錯,兵器並舉,對殺着攪作了一團。
李如松一擺手,大旗再次揮動,第二波200名騎兵擎刀在手,拍馬衝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騎兵們迎着死神向前狂野地衝擊。
這些騎兵都是在關外和沙漠蠻族較量過的李府精銳死士,裝備精良。身着銅鐵鎧甲,揹負彎弓利箭,長槍掛在得勝鉤上,左臂上挽着圓形護盾,右手或是大砍刀,或是狼牙短棒,衝入敵陣中亂突亂殺。日軍騎兵除了少數武士,大多沒有鐵甲護身,竹木皮革的護甲在明軍鋒利的刀槍擊刺下不堪一擊,紛紛被斬落馬下。
日軍騎兵缺少重鎧保護是有着深刻原因的:日本戰國後期大量應用了火槍,認爲鐵甲並不能防住槍彈,而且日本缺鐵,而威脅騎兵的強弓沒有大規模的出現,所以造成了這種有着日本特色的輕騎兵。這種騎兵對付步兵綽綽有餘,但在精銳的李家軍鐵騎面前就差得太多了。
明軍騎兵仗着刀利甲堅,一口氣從頭殺到尾,又反回來從尾殺回頭,殺得日本騎兵膽寒心碎,雖然奮力死戰,奈何技不如人,明軍一刀就能殺死一名日軍,而日軍需要全力以付,才能殺死殺傷一名對方騎兵。
看到敵人漸呈不支之勢,李如松親率100鐵騎衝殺過去,日軍早被殺得苦不堪言,見明軍又有生力軍加入,再也沒了鬥志,發一聲喊頓作鳥獸散,四下裏奔逃開去。這一仗斬殺日軍300多人,奪得戰馬五六十匹,明軍陣亡60人,近百人負傷。
在後隊激戰的同時,前隊也在拼死地作戰,查大受指揮的明軍和朝鮮軍經過一夜苦戰,此時無法抵擋立花宗茂的強大攻勢,一番廝殺,死傷了400多人,仍然止不住地向後退去。殺退了追兵,李如松馬不停蹄,又回過頭支援查大受軍。如風般的李府騎兵從敗兵身邊掠過,衝到最前抵住日騎。
“給我殺了那個虎頭肩鎧的將軍!”立花宗茂冷酷地用刀一指李如松。李如松的鑌鐵連環鎖鎧上嵌着一付雲吞,俗稱吞肩獸,陽光下耀眼奪目,倭人不識,稱之爲虎頭。
“不錯,那個正是明軍大統領!”立花身邊十幾名武將看得真切,紛紛拍馬衝向李如松。衝在最先的五人分別是號稱“日本七槍”之一的小野和泉以及他的兄弟小野成幸,還有立花家的猛將池邊永晟、小川成重和安東幸貞。
5個人5匹馬5枝長矛,呼嘯着衝入軍陣,隨着戰馬奔馳,背後的靠旗呼啦啦烈烈作響,氣勢逼人!
衆日軍見這5人一齊殺入,不禁大聲歡呼;要知道在日本戰國時代,這5個人單出來,那都是名動一方的豪傑,此時聯手出擊,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怎能不鼓舞日軍士氣?當下衆軍勇力倍增,揮刃死戰。
見日將來得兇猛,李寧、查大受、祖承訓、李有異等明軍將領連忙拍馬舞刀,上前分別敵住。立花宗茂見狀一揮手,安田國繼、內田忠兵衛、森下備中三員大將也抽出長刀加入戰團,明軍陣腳被衝得鬆動,高彥伯、方時輝、王問等人忙各舉刀槍攔住。
高彥伯還罷了,和安田國繼戰了個旗鼓相當,方時輝、王問兩個廝殺的本事低微,三五個照面,竟雙雙遇險,虧得李府數名家將自旁衝過來助戰,才勉強敵住內田和森下二人。
羽箭橫飛,刀劍揮舞,雙方兵對兵,將對將,捨生忘死的混戰。
李如松戰陣中向後望去,只見約兩裏開外塵煙滾滾,無數旌旗飄動,不用說,那全都是敵軍。他不由得內心焦急,楊元軍至今未到,敵衆我寡,若不能儘快殺出一條血路,等到敵人步兵大隊合圍上來,可真就是插翅難飛了!
正思量間,忽聽身前一聲大吼,抬眼去看,只見一名身披金色鎧甲的倭將舉矛逼向自己,身前十幾名衛士居然阻攔不住,這人正是小野和泉的兄弟小野成幸。
他趁着其他日將和明將對陣之際,撥轉馬頭,竟直撲李如松。長矛一抖,撲噗刺死一名衛士,不等他抽回長矛,身旁四五杆樸刀砍來,“喀喳”的把他的長矛折斷,雖然矛斷,小野成幸心中不慌,回手拔出背上的武士刀,前後左右連劈出四刀,此刀名喚“初雪”,鋒利異常,乃是豐臣秀吉賜給立花宗茂的,立花又因戰功轉賜給了小野。寒光閃處,圍攻的明軍樸刀杆紛紛被斬斷。血光迸濺,三四顆頭顱飛上了半空,
小野成幸殺得性起,催馬舉刀往來衝殺,李如松面前衛士紛紛被他斬落馬下,其他的日軍騎兵也跟着往上撲,李府衛士死戰不退,拼命抵擋。那柄“初雪”直在李如松面前虛晃,要想再往前伸一點也不能夠。李如松端坐馬上不動,一手按劍,一手提繮冷冷看着小野。
明軍衆將見李如松危急,要想過去相幫卻被衆多倭將圍困,祖承訓情急之中勇力生髮,舉起一刀將池邊永晟搠下馬去,復一刀砍死。小川成重大怒,舍了李有異挺矛來戰祖承訓。
李有異得了這個機會,一夾馬腹衝出戰團從後奔向小野成幸,幾名日本騎兵上前邀擊,均被他揮大刀劈翻,眼看到了小野背後,正要來個“力劈華山”,好歹結果了這廝的性命,卻不防螳螂捕蟬,黃鵲在後。
小野和泉見他只顧往前衝,混戰中偷偷自後趕上,挺十字槍一槍扎過去,李有異聽得後面馬蹄聲響,使個“蘇秦背劍式”大刀往後搪去,小野的十字槍得自寶藏院流槍術真傳,見對手橫過刀來,順勢槍桿下沉,讓過這一刀,緊接着往回一抽!
所謂十字槍,就是除了槍尖外,槍頭還有一枝橫刺,類似中國兵器中的長戟或是戈,李有異不知他這槍的奧妙,只當搪過去了,誰想小野和泉把槍桿在手心一轉,那枝橫刺轉了過來,正鉤在腰間戰絛上,使勁一扯,將其拖下戰馬!
十幾名日軍步卒嚎叫着撲上來舉刀亂砍,李有異渾身浴血,就地滾了幾滾,一邊反手去拔腰刀,一邊掙扎着跪起,試圖抵抗,可是鋒利的倭刀接連劈落,根本不容他還手。腥紅的鮮血混雜着肉沫在刀光中揮灑,幾名李府衛士拼命趕至救援,將圍攻他的日軍殺散。
李有異面部和頸部被砍了七八刀,血肉模糊,這時候已經神智不清了,他低着頭,嘴裏吐着血沫,用鋼刀拄着地面仍想站起來繼續作戰,可是傷勢太重,踉蹌着奔了幾步後再次摔倒,氣絕身亡!
李如松見手下驍將戰死,心中悲怒交集,正要縱騎去挑戰小野和泉,只聽一聲大叫:“明將討死!”小野成幸雙手握刀衝到了身前。李如松見他一刀劈落,手腕一抖,腰間佩劍瞬間已經出鞘,長劍迎着倭刀格去,嗆啷啷刀劍相交,激起一溜的火花,小野成幸身子略一搖晃,戰馬與李如松交錯而過,可手中刀不慢,刷地向後揮出,李如松也不回身,舉劍向後橫削,刀劍再次相交崩開,二人方各自撥轉馬頭。小野成幸喫驚地看着對手,不明白爲何自己的寶刀削不斷李如松的長劍,李如松展臂出劍,迅如風雷,小野成幸全力招架,鐺的一聲,藉着這股力量,伏身拍馬竄了出去。
“看箭!”忽然亂軍叢中一聲大喝傳來,小野成幸忙抬眼去看,已經晚了,眼到箭到,寒光一閃,正中他咽喉!小野成幸拋了“初雪”,雙手向空虛抓栽下馬來。李如松順聲看去,原來卻是李如梅和李如柏神兵天降般地殺到。
“大哥,好厲害的龍行劍法啊!看來已盡得戚元帥的真傳。”李如梅迎上去讚道。
“沒什麼,還記得戚帥送給老父的那柄碧淵嗎?”
“怎麼,難道父親把碧淵劍也贈給大哥了嗎?”
“正是,戚元帥若是在天有靈,今日也能看到這柄寶劍再展神威!”李如松插劍還鞘道,“子清,那把倭刀鋒利不遜碧淵,你可以拿去用來防身。”
李如梅單腳一扣馬蹬,身子俯地將那把倭刀抄在手中,望着小野成幸的屍體恨道:“這廝斬我將士甚衆,今日此刀落在我手,定當加倍斬還於他。”
“嗯,現在我們要立刻突圍,再戀戰下去,等倭賊大隊步卒趕過來可就走不得了。”
“好,大哥你斷後,我和二哥在前開道!”李如梅一手持倭刀,一手持長矛拍馬向前衝去。小野和泉見李如梅手持初雪寶刀,心知不妙,忙抬眼去找兄弟,亂軍叢中卻哪裏看得見。既然寶刀落入敵手,看來弟弟也是兇多吉少啊,想到這大怒,挺槍去迎李如梅。
立花宗茂見李如梅突然殺到,箭射小野成幸,不由得大驚,難道號稱“生摩利支天”的十時連久也失手了嗎?他猜想得不錯,十時連久率300騎兵追殺李如梅等人,本以爲十拿九穩,誰知李府衛隊個個使得強弓硬弩,根本不容日軍近身,雙方追逐不過十幾裏地,300多日軍被明軍殺傷大半,十時連久也中箭身亡。
不容他多想,李如柏和查大受已經指揮着數百騎兵壓了上來,李如梅和祖承訓聯手殺退了小野和泉,護着車營走在中間,李如松率百餘梟騎斷後。
見明軍來得兇猛,立花宗茂撥馬便走,身後衆將拼死抵擋,兩邊的日軍騎兵紛紛包抄。明軍志在奪路,且戰且走,激戰中雙方不時有人中刀、中箭落馬。後面日軍步兵拼了命地飛跑,要追上來交戰,前面騎兵則是奮力阻擊。
李如松等人豈有看不出之理,集中所有精銳,往前強行硬突。縱使如此,追兵仍是越追越近,箭如雨點般向前射,日軍急奔之下取不好準頭,但聲勢亦頗驚人。
這場交鋒從巳牌戰至午後,猶自酣戰不休,李如松率兩三千人在日軍15000人的包圍圈中周旋進退,雖然騎兵行動迅速,但日軍三麪包抄,漸漸將明軍壓迫到一處名叫惠任嶺的山丘下。此處離開碧蹄驛已經有30裏路程了。
“大哥,怎麼辦,咱們被包圍了!要不我領着家將們先保護你衝出去。”李如柏氣喘吁吁地打馬過來說道。
“胡說!後面不是山麼,實在不行咱們還可以上山憑險據守,沉住氣,虧你還是個軍官,讓士兵們看了像什麼樣子。”
李如柏被喝斥得臉上一紅,忙退到一邊。“戰車列陣,步兵在前,騎兵居中!”李如松大聲喝道。查大受率領的明軍,高彥伯率領的朝鮮軍以及李府衛士們聞聲振奮起精神,將僅存的三十幾輛戰車成弧形排列,士兵們手持長矛弓箭列隊在車後嚴陣以待。
立花宗茂細細觀看明軍佈下的車陣,不敢冒進,忙將騎兵撤後百餘步扎住。這時候足輕步兵也趕到了,亂紛紛地在弓箭射程外列隊。
“主公,步兵已到,咱們可以衝過去了吧?”內田忠兵衛問道。
“急什麼,敵軍已經是甕中之鱉,咱們只要把他們緊緊包圍住,到時候讓鐵炮隊來對付他們好了,我倒要看看,沒有火銃和大炮助陣的明軍,怎麼對付咱們的鐵炮,哼!”立花宗茂得意洋洋地說道:
“主公高見!”內田等人恍然大悟,紛紛讚道。
“誰能遞給我一個飯糰?我正餓着呢,殺敵也要喫飯呀。”立花宗茂有意在衆軍面前顯示他的鎮靜從容,向身邊的旗本武士們問道。一人趕緊從懷中掏出飯團遞過去,此舉又博得了觀者的一片讚歎。
日軍步兵越聚越多,和騎兵匯合起來約有3000多人了,可是足輕鐵炮隊因爲攜帶着笨重的火繩槍,還拖在後面數百步,一時上不來。
這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間烏雲密佈,悶雷聲若隱若現,幾道閃電無聲無息地劃亮戰場,對陣雙方數千人各舉弓矛,虎視眈眈。
李如松望瞭望前方如蟻般密集的敵軍,回頭向衆人厲聲道:“士兵們,當年漢將軍李陵率5000步卒在匈奴十幾萬大軍追擊下,尚且堅持到了最後,難道咱們今日弓馬齊全,竟能在數千倭賊面前低頭嗎?”
“不能!”“和他們拼到底!”“拼了!”兩千餘明軍和朝鮮軍激動地振臂高呼,陣外日軍雖然聽不懂聯軍在喊些什麼,但那股激昂的士氣還是讓他們深爲震動,更加不肯往前攻了。只想着等到鐵炮隊趕到,用火槍消滅敵人。
“不錯,我們要和倭賊拼到底,大夥堅持住,援兵就會到的!”李如松鼓勵大家道。
“看,那是什麼?”李如梅忽然指着正北方向喊道。隨着他手指的方向衆人目光向北望去,只見一面大旗從起伏的山丘後面陡地升起,竟是明軍的旗號。緊接着如林的刀槍劍戟露出地平線,無數騎兵從日軍側後殺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