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傷痛
半個月後,這天胡叢笑帶着小蒙坎從田裏回來,剛進寨子,就聽到打鬧聲。一箇中年漢子被從寨子裏推出來,就看到石崖使勁的拉住波扎的胳膊,石景抱着波扎的腰。波扎失控的掙扎着,揮着手臂。
胡叢笑望着寨子口抹着眼淚的漢子,上下打量着他。這人穿着一身藍灰色土布衣褲,洗的已經有些發白。頭巾下隱約可以看見斑斑灰白的頭髮,刻着皺紋憔悴的臉上,痛苦的抽搐着。那漢子看着暴怒的波扎,終於無力地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波扎!”這時從外面回來的阿姜大喊了一聲,放下揹簍走了過去。
小蒙坎有些害怕緊緊抓着胡叢笑的手:“波扎哥哥怎麼了?”胡叢笑俯身抱起小蒙坎拍了拍他的背說沒事,不要怕。看看再說!
“波扎,你這是要幹什麼?”阿姜問道。
“讓他走!趕他出去!我不想見他!”波扎吼道。
“波扎!你冷靜下來!”阿姜沉下臉來。
“你讓我怎麼冷靜?他不是人!不是人!”結實的大男孩失聲痛哭起來。
“放開他。”阿姜輕聲的說。
石崖和石景放開了手,站到了一旁。阿姜向石崖使了個眼色,石崖就會意的走向那個中年漢子。
“波扎,我知道你心裏苦,可是憤怒只會讓我們失去理智,那樣解決不了問題的。”阿姜走近他,輕輕抱住他,拍着他的後背安慰着。
“阿姜,我也不想這樣,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波扎痛苦的說着。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做不了什麼,我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走,我們進屋再說。”阿姜說道。
“嗯。”波扎漸漸平靜下來。
阿姜和波扎進了屋子,胡叢笑和石崖帶着那個漢子進了他的房間。小蒙坎跑去倒水,那漢子不敢看他們很是拘謹。
“我叫胡叢笑,是這裏的老師,你是?”胡叢笑先開了口。
“我,我是更扎。”漢子小聲的說。
“就是波扎的阿爸。”石崖小聲的告訴胡叢笑。
“哦,更扎,來,先喝點水吧!一會兒在這喫晚飯。”胡叢笑明白了。
“不,不,我不能!波扎會生氣的!”更扎傷心的哭了。
“石崖,去看看,幫孟呷把藥分分。”胡叢笑向石崖使眼色。
石崖點點頭,出去了。屋子裏只剩下更扎和胡叢笑兩個人,胡叢笑等着更扎安靜下來,就說:“更扎,你要是願意,就和我說說。”
“我是個罪人!我對他阿媽做了壞事!我對不起波扎,我沒臉見他,可,可我沒地方去了,沒地方啊!”更紮緊緊抓着膝蓋忍住眼淚。
“更扎,我們都是罪人,都一樣!”胡叢笑溫和的說。
更扎告訴胡叢笑,他十二年前進了監獄,因着販毒。那時他是因爲吸上了癮纔不得不販毒的,有一次因爲弄丟了一批貨,毒販要殺了他,他怕死就把波扎的阿媽給了毒販。波扎阿媽當年是寨子裏最漂亮的,毒販早就看上她了。阿媽被帶走時波扎七歲,他死死的抱着阿媽的腿不放手。毒販的手下就去拉他,結果波扎咬了那人的手,毒販一怒之下,一棍子打斷了波扎的左腿。
波扎疼昏過去了,可手還死死地抓着阿媽不放。直到更扎把他的手指一個個掰開,纔算分開了。沒過幾天就聽說,波扎的阿媽逃跑時被毒販開槍打死了。從那以後波扎就再不開口說話,直到更扎被抓走,就再也不知道波扎的消息。
更扎從監獄裏出來後,到處打聽才知道波紮在這裏。猶豫了好幾天,才壯着膽子來了。他剛看到兒子時都認不出來了,波扎再也不是那個七歲的小男孩,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他想贖罪,得到兒子的原諒。但是波扎不原諒他,他恨他!
胡叢笑聽着這樣的事,心裏很是難過。怪不得波扎總是沉默寡言,一副少年老成的的樣子。毒品,又是毒品!與毒品有關的人哪有一個會有好下場?他自己曾經也是走投無路啊!
“更扎,我們的罪拿什麼來贖?你做什麼能讓波扎的阿媽活過來?”胡叢笑問着。
“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姜的房間裏,波紮緊緊地抿着嘴脣不說話。
“從前有一個人欠了他主人一千萬兩銀子,就算他把自己,妻子,兒女都賣了也還不清債,他就俯伏在主人的腳下,說:‘主人啊,寬容我,將來我都要還清。’主人就動了慈心,把他放了,並且免了他的債。那個僕人出門來,遇見他的一個同鄉欠了他十兩銀子,他就揪住他,掐着他的喉嚨,說:‘你把所欠的還我!’他的同鄉就俯伏在他的腳前央求他說:‘寬容我吧!將來我必還清。’這僕人卻不肯,把他的同鄉下到監裏,要他還債。主人知道了這事,就把他叫來,說:‘你這惡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你不應當憐恤你的同伴,像我憐恤你嗎?’主人大怒,就把他下到監裏,等他還清所有的債。”
波扎聽着阿姜講的故事,心底不能平靜。當年,他在外乞討,搶過別人的錢,偷過東西。就是在偷阿姜的錢包時被人抓住的,那時大家都知道他是慣犯。都狠狠的打他,要把他送到派出所,交給警察。但是阿姜卻攔住了打他的人們,說他是她的弟弟,他欠的錢她來還。她就這樣把他帶回家,給他喫的,讓他住下。說別再偷了,好好做人!
“波扎,我們都走錯過路,傷害過別人。全都一樣,沒有誰是好人。可我們卻得到了從新開始的機會,這樣的我們有什麼資格去指責別人呢?”
“我,我,懂得,就是心裏很痛,一下子接受不了。”
“沒關係,慢慢來!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更扎留下來了,跟大家一起幹活。孩子們開始不太習慣,可沒過兩天就混熟了。只是波扎每次見到他就會躲開,更扎很是失落。胡叢笑就安慰他說,別急,慢慢來,會好的。
日子過的很快,一個月轉眼就過去了。這天早飯後,阿姜宣佈石崖要離開一段時間了。大家都很驚訝,問他去哪?石崖滿臉通紅的說,要去喃蒙的家。按規矩他得去她家幹一段時間的活兒,才能娶喃蒙回來。孩子們先是一愣,隨後就沸騰了。大喊大叫的說石崖要做新郎官了!胡叢笑也笑着祝賀石崖,問他要去多久?石崖說五個月,這算是短的了。有的人家要給幹上一兩年的活呢!
阿姜囑咐了他幾句就讓他下山了,石崖有些捨不得,但很快就樂呵呵的說,等他再回來就不是一個人了!以後寨子就更熱鬧了!
因爲石崖走了,他的工作就分散了一下。更扎主動要多幹些,阿姜看更扎身體還不錯,就同意了。地裏的活兒大家都很熟悉,又是一羣孩子就總會邊幹邊玩兒。石景和孟呷年齡相仿,更喜歡湊在一起胡鬧。
“孟呷,你看,那是什麼?”石景指着不遠處山坡上的一株花說。
“哪呢?”孟呷抬起頭問道。
“那,在那,你看到沒?開着黃綠色花的那個。”石景用手指着。
“石斛?好像是。”孟呷向山坡跑去。
“等等我,等等我。”石景趕快追上去。
兩個孩子爬上了上坡,才發現那株花長在石壁上。
“真的是石斛!”孟呷興奮地說。
“那是什麼東西?”石景問。
“藥材,可貴了!”孟呷看着那株花說。
“真的?那還不動手!”石景說着就要往上爬。
“等等,你看那石壁旁邊有很多碎石,怕是不穩,危險得很!”孟呷皺着眉頭提醒。
“哎!怕啥!咋樣的山咱沒爬過?”石景說着向前跨去。
“站住!”一雙粗糙的大手抓住了石景的胳膊。
“阿叔?”孟呷看着抓住石景的更扎。
“你們不要命了!那石壁一不留神就會滑下去的,還不摔斷了腿!”更扎說道。
“阿叔,那花可值錢了,要是採回去,能賣好多錢哩!”石景說。
“你個小孩要那麼多錢幹啥?”更扎問。
“不是我要,昨天我在廚房外面聽到阿姜說,稻米喫完了,新米還沒長好,得去鎮上買呢,我們這麼多人要喫飯,那得多少米?多少錢?”石景急着說。
更扎默不作聲,看了看石景,又看了看那石壁上的石斛說:“你們等着,我上去。”
“阿叔,危險!”孟呷也急了。
“沒事,我以前總在山上採藥的,不怕。”更扎說着就小心的爬上去。
石景和孟呷緊張的抬頭看着石壁上的更扎,只看他一點一點小心的接近着那株石斛。終於更扎的手抅到了石斛的根部,他慢慢的扒開石塊,小心的往外挖着。
“啊,摘下來了,摘到了!”石景興奮的叫着。
“哎呀!阿叔!”孟呷大叫一聲。
更扎的腳下一塊石頭突然鬆動斷掉了,他腳下一滑,一下子翻了下來。
“啊!”看着翻滾下來的更扎,石景嚇得大叫。
從石壁上滾落的更扎摔到了山下,好在半山腰有幾顆斷掉的樹幹橫在中間。把他攔在中間纔沒有掉下谷底。
“石景快去叫人,拿繩子!快去!”孟呷喊着發呆的石景。
“是,是。”石景顧不上說完就跑了。
太陽落山之前,更扎被救上來了。波扎看着半昏迷狀態的他什麼也沒說,背起斷了腿的更扎就往寨子的方向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