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無爲子的這段時間,穆雨煙入過一次宮,她是來拿自己衣物的,她不準備留在皇宮了。
她入宮的時候,齊冷也來尋沈青筠,她遠遠的,看到桂花花枝下,齊冷與沈青筠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兩人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細嬌弱,就連背影都十分般配。
穆雨煙垂眸,她神色很是複雜,一方面是差點害死沈青筠的愧疚,一方面是記起前世之事的迷惘,她都不知道她到底該如何面對沈青筠,所以她只能借病逃避。
她咬了咬脣,黯然抱着衣物, 走到在菱月閣外等候自己的穆麟處,那裏已經有幾個貴女和宮婢駐足,貴女們手持團扇,看着穆麟臉上的刺青,掩嘴輕笑。
穆雨煙路過她們身側的時候,都能聽到她們在小聲嘲笑着:“那就是穆麟。”
“就是那個囚犯將軍。”
“這種臉有刺青的粗人,也能爲官?”
“誰知道呢?紫宸殿中,他也配和那些錦繡文章的狀元郎站在一起?”
穆麟其實也聽到了這些嘲笑,但他已經習以爲常,大齊重文輕武,武將地位低到文臣都不屑與武將結親,類似的嘲笑,他上朝時聽到太多,所以他面容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
可穆雨煙眼眶中眼淚已經在打轉,她拼了命想當皇後,無非是想替自己,還有替兄長爭口氣,她想讓這些嘲笑她的貴女有朝一日跪在她的腳底下,爲她們以前的傲慢痛哭流涕,但如今,有了沈青筠的出現,她那個皇後的夢想,好像徹底成了泡影。
心灰意冷、傷心憤怒,各種複雜情緒交織之下,穆雨煙忽駐足,狠狠瞪向那些拿着團扇掩嘴輕笑的貴女:“你們憑什麼看不起我兄長,沒他們這些粗人保家衛國,你們早被回鶻、被党項抓去,當最低賤的奴婢了!”
那些貴女似乎沒想到平日低眉順眼的穆雨煙居然會反抗,訝異之下,紛紛面面相覷,嘟囔道:“瘋了吧。
穆麟制止穆雨煙:“雨煙,算了!”
委屈湧上心頭,穆雨煙不管不顧,流着淚,怒斥道:“你們必須跟我兄長道歉!你們沒有資格嘲笑他!”
貴女們不屑和她糾纏,轉身欲走,穆雨煙欲衝上前阻止,卻被穆麟阻止:“雨煙,算了!”
穆雨煙泣不成聲:“她們可以嘲笑我,但不能嘲笑你!哥哥,你是立過功的將軍啊!”
“算了!”
兄妹爭執間,幾個貴女匆匆準備離去,卻被一個聲音喝住:“站住!”
身穿金絲繡花長裙的嘉宜公主出現,她皺着眉,面帶慍怒,她對那些貴女道:“你們跟穆將軍道歉。”
一個貴女不由道:“公主......”
“不道歉,就每人掌嘴二十,免得被人說我菱月閣的伴讀都不知規矩。”
嘉宜公主顯然已經生了氣,幾個貴女對視一眼,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對穆麟道歉:“穆將軍,對不住。”
道完歉後,她們才快快退下,穆麟拱手對嘉宜公主行禮,道:“多謝公主。”
此時聽到動靜的齊冷和沈青筠也從桂花樹下趕來,穆雨煙看到兩人,哭的更是泣不成聲,她拉了拉穆麟的衣袖:“哥哥,我們走吧,我不想呆這裏了。”
她不想再看到齊冷和沈青筠。
他們倆的般配,就是在提醒她,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可笑到像個醜角。
穆麟只能滿懷歉意的對齊冷點頭致意,然後就扶着穆雨煙,離開了菱月閣。
嘉宜公主、齊冷、沈青筠看着兄妹二人的背影,三人心中卻都是一個想法。
穆雨煙選擇離開了皇宮,這對她,是一件好事。
自此,穆雨煙就沒有再出現在沈青筠和齊冷麪前,菱月閣裏也少了位低眉順眼,任人嘲弄,卻暗藏野心的穆娘子,不過正如她對外表現的性格那般,她的消失,也平凡到無人問津。
沈青筠偶爾會坐着嘉宜公主的馬車,戴着帷帽,祕密去定王府和齊冷商議事情,活神仙已經不靈,齊冷繼位的可能性,已經大多了。
沈青筠對齊冷道:“神武軍奪位是迫不得已的殺招,還是名正言順繼承爲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垂綴着的珍珠搖曳,身上香氣清幽,她在助齊冷奪得皇位,齊冷心裏卻在想,什麼時候能奪得她的芳心?
齊冷半天不說話,沈青筠輕咳了聲,她白了齊冷一眼:“我在和你談正事,你在做什麼?”
齊冷笑道:“我在想正事。”
沈青筠哼了聲:“我看你在想齷齪的事!”
“男歡女愛,如何齷齪?”
“我就知道你沒在想正事。”沈青筠氣結:“你能不能正經點?你弟弟昌王,還有你二哥英王,已經得到了一批大臣支持,而你和穆麟等武人走的太近,引得很多文臣不滿,他們都說,你若爲帝,必會廢除重文輕武的國策!”
齊冷懶懶道:“那他們倒是有先見之明。”
沈青筠都快無話可說了:“雖說前世你贏了,但今生,什麼都不一樣了,你未必能贏。”
齊冷聽罷,這回倒認真看她了,他看着她皎潔如月的面龐,很認真說道:“不,我會贏。”
皇位他會贏得,沈青筠的心,他也會贏得。
沈青筠已經談不下去了,她拿起帷帽,就準備回宮,齊冷卻道:“等等。”
他拿出一個木匣,打開,裏面是一個白玉瓷瓶。
齊冷道:“這是我遍訪名醫,調的治葵水疼痛的藥,也許能對你有用。”
葵水疼痛?
沈青筠這纔想起,上次慈幼局的事情之後,她在假山之中腹部疼痛,告訴齊冷是因爲葵水,但這事已經過了幾個月了,她都忘了,齊冷還記得?
沈青筠不由問了出來:“你還記得。”
“嗯。”齊冷點了點頭:“你的任何事情,我都記得。”
他不會再像前世一樣,只想着奪位,卻忽略自己的妻子,今生,她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句話語,他都記在心裏。
他會讓她看到他的改變的。
沈青筠沒有收他的藥,只是道:“我告訴過你了,這個病沒什麼好醫的。”
“又是生了孩子就好了?”齊冷苦笑:“但你會選擇生孩子嗎?”
沈青筠沉默了,前世爲了不做沈忌的提線木偶,她選擇飲下一碗絕育湯,今生,她沒有打算和齊冷在一起,或者說,她不打算和任何男人在一起,那她自然也不會生孩子。
齊冷又將木匣推前了幾分:“所以試試吧。”
沈青筠卻仍舊不想收:“不用了。”
齊冷道:“那種疼痛,我是見識過你發作的,十分不好受,你向來是一個識時務的人,爲何對醫治此病如此諱疾忌醫?”
他緩緩道:“難道,你的疼痛,不是因爲葵水而引起的嗎?”
沈青筠悚然一驚,她脫口而出:“就是葵水。”
齊冷見她模樣,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他道:“既是葵水,那便收下此藥,如若無效,我再找醫師去配。”
沈青筠已經推脫不得了,如果再不收的話,只怕齊冷更加懷疑,她於是拿起瓷瓶,塞入袖中:“好,我收了。”
齊冷點了點頭:“我送你出去。”
他起身,準備送送沈青筠的時候,沈青筠心不在焉,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摔去,而前方正好是一個落地花瓶,如果花瓶打碎,沈青筠摔在碎片上,那後果可想而知。
但還好齊冷眼疾手快的拉住沈青筠,沈青筠撲到他的懷中,齊冷後怕道:“還好,差一點你就破相了。”
他隨口一句話,沈青筠卻忽然動作很大的掙脫他的懷抱,她凝眸看着那個淺口橄欖瓶,說道:“如果我破相了,毀容了,你應該就不會再糾纏我了。”
齊冷微微怔了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男人下意識的話,就是他的心裏話。”
沈青筠對面的桌案上,放着一個銅鏡,她能從銅鏡裏看到自己恰似羊乳初凝的肌膚,還有烏亮如點漆的雙眸,那無疑是張極其美麗的臉龐,就像文人畫筆下的仕女圖一樣,讓人移不開眼神。
沈青筠輕聲道:“齊冷,所以你和這天下的男人,也沒有區別,你喜歡我,無非是喜歡我的容貌,喜歡我的身段,等我不美麗了,不窈窕了,你就會厭棄我,到時候別說糾纏,只怕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這是沈青筠第二次對齊冷說這種話,上一次還是在畫舫之中,她打扮成歌妓彈奏琵琶,齊冷惱怒將她扛回房中時,她也對齊冷這樣說。
她說齊冷在乎她,就是因爲她年輕,她貌美,如果她不年輕,不貌美了,齊冷根本就不會在乎她。
齊冷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爲她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還是有其他原因,才讓她反覆害怕容貌不在後,色衰而愛馳。
他只能解釋給她安全感:“你老去的時候,我也會老去,我會和你白首偕老的。”
“撒謊。”沈青筠嗤之以鼻:“你如果奪位成功,就是皇帝,皇帝老去,他也是掌握無上權力的皇帝,即使到了六十歲,也能納十六歲的貌美妃嬪,這就是皇帝!而皇後呢?她的所有一切,都依仗於皇帝,皇帝愛她,她就是人人畏懼的皇後,皇帝不愛她,她就是人人不屑的庶人!不,她會比庶人還
不如,庶人還能平安到老,而被厭棄的皇後,只能悲慘死去。”
她嘲弄道:“這就是皇帝和皇後,權力不對等,地位也不會對等,白首偕老?何其可笑。’
眼見她和畫舫時一樣,無法消除對他的不信任,齊冷只能抓住沈青筠的手腕,道:“你若願意和我在一起,這權力,這天下,你我共享!”
一句話,讓沈青筠驚訝到瞪大眼睛,齊冷向來古井無波的雙眸,此刻滿是認真和熾熱,他好像在承諾什麼,但這個承諾太過瘋狂,沈青筠根本不敢相信。
她道:“齊冷,你瘋了。’
齊冷張口,剛想說什麼,卻忽聽到門外傳來女子哀慟哭喊:“定王殿下,定王殿下!”
是穆雨煙的聲音。
齊冷和沈青筠對視一眼,兩人縱然方纔爭吵到不可開交,但此時卻默契十足,齊冷放開鉗制沈青筠的手腕,沈青筠快步躲到屏風之後。
她剛躲好,穆雨煙就推門進來,定王府的侍衛尷尬道:“殿下,穆娘子非要見您,我們不敢攔……………”
齊冷皺眉,剛想問穆雨煙何事,穆雨煙就撲通跪下,拉着他的衣襬哭道:“殿下,救救我兄長!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