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回來了。”
通往留雲軒的小徑上,屈姨娘踱步而行,一見池玉,便含笑止步。
池玉忙低頭,道了一聲:“姐姐安好。”
屈姨娘側着頭打量她幾分,噗哧一笑,道:“妹妹歸家幾日,竟又水嫩了幾分,倒叫人心中好奇,莫非齊家莊上的水土分外養人麼。”
“姐姐說笑了。”池玉陪着笑了一聲,“姐姐這是往哪裏去?”
屈姨娘笑道:“今兒夫人請了定慧庵的淨塵尼入園講經,把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還有咱們幾個姨娘都叫去陪聽,那什麼佛呀彌的,都不知道在唸些什麼,我哪兒聽得懂,直聽得昏昏欲睡,偏還要硬挺着,裝出津津有味的樣兒,實是累得慌,便尋了個更衣的藉口,出來四下溜達,方纔安香打聽得淨塵尼已走了,我這才又回去陪夫人說了會兒,這不,纔出來就遇着妹妹了。”
怪不得先前在後角門上,似乎看到了淨塵尼的身影,原來她真的來過。池玉腦中電轉,眨了一下眼睛,惋惜道:“我與淨塵尼有一面之緣,雖未交談,卻是仰慕得很,早知道,便提前回來了。”
“這倒是,你有佛緣。”屈姨娘笑得意味深長。
池玉以前見她,都只覺和藹可親,可此時不知爲何,只覺得她笑得令人心中生出不安,背上一陣發麻。
“是了,妹妹這是要去見大少爺麼?我就不攔着了,幾日不見,怕是要望眼欲穿了吧……”屈姨娘又笑着說了一句,然後讓出了路。
池玉動了動嘴脣,卻不知還能再說什麼,只能低着頭,帶着水荷繼續往前走。
“姨娘,屈姨娘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您可得防着些啊。”水荷回頭望望,見屈姨娘已經走遠,纔對池玉說了一句掏心窩的話。
池玉腳步一頓,望了她一眼,道:“這話怎麼說?”
水荷沒想到池玉會追問,不禁怔愣了一下,心中還奇怪池姨娘以前從不搭理這些人後是非短長,今兒怎麼竟追問起來了,隔了一會兒才答道:“奴婢也說不來,只是奴婢有個小姑姑,原是伺候大小姐的,後來大小姐嫁到靖妥侯府,她便做了陪嫁丫頭,那時奴婢纔剛進府受□□,小姑姑臨走前,對奴婢耳提面命,說了許多府中禁忌,獨獨提了屈姨娘,讓奴婢不可接近,哦,那時屈姨娘還不是姨娘,只是大少爺的貼身丫頭。後來她升了姨娘不久,大少奶奶便入了門,奴婢被派去大少奶奶的院中伺候,自然更不去理會她。只是常常見她一張笑臉,誰也不得罪,因而一羣姐妹私下裏便叫她笑面虎。說起來,這外號也不是白叫的,這些年大少爺身邊來來去去多少女人,最終能留下的,也不過只這麼幾個,大少奶奶是正室,無可挑剔,紀貴姨娘手頭寬裕,又有侯爺撐腰,柳姨娘背後有夫人,碧姨娘來的日子還短,且不說她,只有屈姨娘最是奇怪,也無什麼人替她撐腰,肚子又不爭氣,有過一個孩子還沒了,偏偏卻是伺候大少爺日子最長的一個。”
水荷沒提池玉,池玉心中也明白,自己能在大少爺身邊留多久,仔細盤算並不太樂觀。她微微搖了搖頭,撇開這惱人的心思,將水荷的話再三回味了幾遍,眼見留雲軒已然在望,她心中忽然一顫,想起那日屈姨娘與大少爺之間親暱,恍然間她明白了,誰說屈姨娘沒有靠山,她的靠山就是大少爺呀,大少爺與屈姨娘之間的情分非比尋常,自己當日感受到的,並非是錯覺。
心中百般滋味,到最後,只化做一腔苦澀,轉而又強自抹去,自己既已有離去之心,早晚與這個男人再無干系,還計較這個做什麼。這樣一想,心中便自有一番寬敞,通透明亮了許多,面上帶着淡淡的笑,池玉邁步跨入了留雲軒。
大少爺正坐在書房裏,倚着枕頭歪在榻上,滌塵垂手立在一邊,正稟報着這三日裏發生的事情,先說了關於齊家莊今年春播的事,然後提了提莊頭曹老根的擔憂,入春以來雨水偏少,恐今年大旱之類的,最後才提到張家五少爺突然出現的事,說得不是太詳細,只大略提了提,剛提到池玉挺身而出以酒逼退張家五少爺時,忽從窗口見到池玉從廊下走來,便忙住了口,提醒道:“大少爺,池姨娘來了。”
大少爺面色沒什麼改變,如往日一般肅穆,只是人卻從榻上起來,拂了拂衣衫,在書案後坐下,口中淡淡道:“讓她進來。”
滌塵應了一聲,便出了屋,才掀開擋風的竹簾,池玉也正好走到門口,他忙行禮,口中道:“池姨娘,大少爺請您進來。”
自池玉搶了他的酒逼退張家五少爺之後,滌塵對她的態度,就恭敬了許多。
池玉對這少年也是有些好感,見了他禁不住笑了笑,便進了屋。水荷原想跟進去,被滌塵伸手一攔,留在了外頭。
“婢妾見過大少爺。”
“回來了,坐吧。”大少爺看了她一眼,面色柔和了些。
池玉一愣,有點意外大少爺竟然讓她坐下,這分明是要談話的意思,並不是她原以爲的,只是走個過場,自己來報個到就可以回院子。連忙又謝過,這才坐了下來。
滌塵奉了茶來,大少爺抿了一口,才淡淡問道:“墳可掃了?”
池玉又是一怔,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得低聲道:“掃了。”
“你二叔二嬸可好?”大少爺又問了一句。
“他們也好,婢妾多謝大少爺的關心。”池玉心中更莫名了。
大少爺突然笑了,面上的肅穆頓時一掃而空,顯出幾分不同於往時的俊朗來,看得池玉微微一呆,正想着他笑什麼時,耳邊便又聽到大少爺問道:“這三日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特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