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默默跟在後面,他還沒來得及想酸梅湯,只想着,這位姐姐見了他,沒有見禮。
第一回見,哪有第一句話就拉家常的?難道不應該是說:“這就是九殿下?”或者乾脆說:“見過九殿下。”
總之,得先打個招呼好麼?哪有第一句話談天氣的。
九殿下糾結起來了,這大約是他的性格中最爲嚴肅而奇異的一方面,他覺得不對勁,就怎麼都不對勁,他牙疼般吸口氣,可是見小十二這樣自然,他又覺得好像不好說,越發糾結。
似乎總覺得這個開頭不對,差了點兒常規。
九殿下的眉心擰起來,直走進去,見謝紈紈剛把小十二放在炕上,他就滾在莊太妃懷裏,小胖臉笑的花兒一般:“九哥說要給我養一匹小馬,是今天那匹馬的兒子!”
“瞧你熱的這樣,老實點兒!”莊太妃拍他的屁股。
謝紈紈倒了盞酸梅湯過來,小十二自己捧着喝,謝紈紈又去倒了杯三和茶給九皇子,莊太妃笑道:“讓她們伺候吧,你坐着就是。”
九殿下接過來,道了一聲謝,謝紈紈瞧了他一眼,又站定了端詳他的神情,然後笑道:“九殿下這是想什麼想不明白呢?”
莊太妃也抬眼看看他:“先前你接小十二出去的時候還不這樣呢,這會兒你在爲難什麼?”
九殿下確實不好說,只道:“沒有什麼,只是一時不妨,陡然見到新姐姐罷了。”
莊太妃道:“這姐姐你原知道的,正巧這會兒進宮來瞧我,我才叫你進來見個禮,要是今後撞了個面兒都不認得,就鬧笑話了。”
九殿下就勢站起來,作個揖,很乖的說:“姐姐好。”
謝紈紈一怔,然後就笑起來:“見過九殿下。九殿下好。”
她一直咬着嘴脣笑,然後坐回到莊太妃身邊,咬耳朵笑道:“九殿下大約是覺得第一回見,須得正經一點兒,多少也得有個見面的樣子。偏又不好說,在那着急呢。”
莊太妃聽了一想,她兒子還真是這樣的秉性,特別的嚴肅規矩,不合他設想的東西就叫他渾身不自在。
好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框,他心中卻明白,但凡有什麼越出了框一點兒,他就難受,非要扳回來纔行。
特別的吹毛求疵。
見姐姐和母親咬耳朵,小胖子也眼睛亮閃閃的湊過來想聽聽。
不過莊太妃和謝紈紈都不敢當面取笑九殿下,這句話說了,謝紈紈就連忙話題道:“我要與母親用飯,九殿下與十二殿下也一起吧,難得一家子齊全。”
小十二本就在這邊起居,倒是一樣的,九殿下想了想道:“姐姐說的是。”
謝紈紈知道弟弟的那點兒秉性,一開頭他肯定是中規中矩的,一定要循序漸進而來,絕對不會突然熟稔起來,不過她熟悉弟弟的神情,雖然是這樣的循序漸進,可他姿態微有放鬆,顯然還是有不知不覺的熟悉感。
不過他的姿態依然是挺直了脊背坐着,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要熟悉如謝紈紈,才能發現那點兒微不可查的放鬆。看她們家小九這樣固執的不肯立刻就跟她熟稔,謝紈紈覺得他真是可愛死了,好想像小時候那樣抓過來捏捏臉。
可是別說是如今的謝紈紈,就是當初的江陽公主,也是不敢的。
在小九十歲之後,就不行了。
小時候的小九,就跟現在的小十二一樣可愛,謝紈紈只能抱着小十二,捏捏他的小胖臉,小十二嘎嘎的笑,還往她身上蹭蹭。
看小十二大聲的笑,九殿下雖然還是一臉嚴肅,可眉宇間更加舒展了
說了兩句閒話,莊太妃突然想起來:“聽說安平郡王老太妃回來了,你可見到了?”
說到這個,謝紈紈就笑起來:“說來也巧,她老人家剛回來的當日,我就見到了。”她就把那一日的事說給莊太妃知道。
說完了她笑道:“老太妃精神是好的。就是真像母親說的,有些孩子氣。連世子爺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爲什麼也不叫人接。”
老太妃到了家門口,聽說裏頭宴請孩子們,她喜歡熱鬧,想要進來逛逛,倒是有的,不叫回當家人,顯然是因着迎接之類繁文瑣節,可能是有些不耐煩,而且大約也就逛不成了。
可這樣的舉動,到底是顯得突兀和不尋常的。
謝紈紈一瞥,果然見九殿下又皺眉。
以前謝紈紈不是十分關心鄭太妃此人,應該說,整個安平郡王府,謝紈紈關心的一直只有葉少鈞兄妹,可如今不一樣了,謝紈紈道:“太妃不大喜歡王妃,是不是?”
莊太妃笑:“太妃不是個很能忍得住的人,她曾經罵過徐氏‘狐狸精’,你大約還不知道,徐氏還是安平郡王太妃孃家的姨外甥女,常上門去請安的。”
“我知道!”這個謝紈紈倒是以前聽母親說過:“姨母有藍藍的時候,身子就不大好,門都不敢出,只在屋裏養着,她就更常去了,還要住個三五日的。”
莊太妃微微一笑。
謝紈紈心中突然一動,略一盤算,不禁脫口而出:“葉少雲只比藍藍小八個月!”
“據說是早產。”莊太妃道:“安平郡王娶繼妃,不,那個時候安平郡王還是世子。是孝期成親的,沒有守一年妻孝。”
“是掩不住了吧?”謝紈紈脫口而出,莊太妃失笑,然後拍拍她的手:“這種話你自己明白就是了,說出來就不好了,別人雖說笑的是他們,可也覺得你不穩重,沉不住氣。”
謝紈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可是我只在母親這裏,橫豎是母親跟弟弟,能有什麼要緊的嘛,在外頭我不這樣,我可莊重了!”
九殿下看過來,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來。
謝紈紈心裏想,哎呀,小九好的不學,怎麼就跟大哥哥學的這樣的臉呢?至於嗎!大哥哥跟他的處境可不同。
當年皇後孃孃的嫡子意外去世,大哥身爲最值得懷疑的既得利益者,承受了極大的壓力,甚至一度被軟禁在皇子府讀書,也就是那一次之後,原本就冷峻的大哥更冷漠起來。
想到了這個,謝紈紈的思緒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一次事件,母親曾從中斡旋,外頭幾處也在奔走,其中就包括了安平郡王府。
在政治上,安平郡王府與顧家一直是利益一致的。
顧家嫡幼女能爲安平郡王世子妃,自然不是偶然事件。
如今看來,葉少鈞雖不得安平郡王的歡心,但父子倆政見還是很一致的。
謝紈紈終究是莊太妃親自教養長大的,雖說以前年紀還小,後來又臥病,但到底明白不少,一想到這裏,她又想起徐家,父皇晚年提拔了徐家大爺爲總督,從一品封疆大吏,現在想起來,好像有點兒微妙。
徐家若是得太子信愛,這樣的恩典,只怕該留着太子來施吧。
如今這樣子,說起來是父皇留給新帝使的臣子,可到底怎麼着,大約大哥心裏頭最明白。
謝紈紈也只是隨便想一想,她現在更關心的當然還是葉家的事,她說,若是姨母尚在,徐氏就有了身孕,那姨母去世實在叫人生疑。
所謂早產,太過巧合,她不信顧家沒有疑心。
當然謝紈紈很不怕說出來。
她說出來之後,連莊太妃都露出了一點詫異,雖然並不明顯。平時的熟稔是一回事,這種事又是一回事了。
九殿下挺直了脊背等母親說,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只有小十二完全不懂,只看大人們突然都嚴肅起來,他就很本能的奔向平日裏最縱容的那個人——他九哥!
小十二拽着他的衣服就往他身上爬,九殿下很自然的彎腰把他撈起來,動作熟練的要命,拍拍他的頭,小十二似乎就感覺到了自己應該安靜,開始專注的玩弄起九殿下衣服上的裝飾了。謝紈紈看的抿嘴笑。
她是故意這樣說的,她知道,熟稔太容易,只要一方表現出熟稔那種感覺,旁人很可能就被這種感覺帶進去,也不知不覺熟稔起來,可要融入就不容易了。
尤其是她當然很清楚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瞭解母親,這是她最大的優勢,可也因爲是瞭解母親,她也就知道,這也是她最大的障礙,莊太妃要是能這麼容易就被搞定,還能做到如今的莊太妃嗎?
如今謝紈紈的想法不一樣了,所以她還得努力纔是。
不出她的意料,莊太妃微微的詫異之後,不動聲色,舉重若輕的就轉開了這句話:“這是你姨母沒福,她要是能看到這麼好一對兒孩子,也不知道多喜歡。”
“我還記得啊,當初她還在閨中的時候,我們姐妹不多,就這樣兩三個,年齡相差也不大,最是親密的,也說過這樣的話……”
其實這些,不少是謝紈紈聽母親說過的,很熟悉,也很容易接上話,連九殿下也偶爾說一句,點點頭之類。
出宮的時候,謝紈紈回想起來,不由苦笑,母親還是那麼強勢,不知不覺自己就被她帶走了,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可她沒想到的是,九殿下親自送了她出宮,然後又轉回了莊太妃宮裏,面對淡然的母親,他很慎重的停了一下,才說:“確實有一點兒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