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生肘腋。
上方雅臣反應奇速,一隻酒杯將劍尖套了個正準。酒杯被劍氣擊碎的瞬間他已拉上方無忌退後三尺有餘,一柄青鋒劍隨手抖開,徑取對方門面要害。
雷禮斯則挺劍架開另一柄指向上方未神的大刀。
一派和樂融融的欣竹軒,霎那間刀光劍影。
上方無忌命人精心收集來的異種望月蘭枝折花落,精雅的冰玉盆被往來呼嘯的劍氣刀風劈得粉碎,驚惶失措的丫鬟小奴抱着頭蜷縮在牆腳,強咬着牙關卻是不敢有半點聲音。
黑色夜行衣的刺客,黑布矇住的臉只能看到精光閃亮的冰冷眼睛。幾聲呼嘯之後,上方無忌府中的侍衛頓時被突然出現的大羣黑衣人壓制得全無閒暇旁騖——純粹直接的殺人手段讓五皇子府內鮮少實戰經驗的侍衛徹底懂得了什麼叫“殺手”,什麼叫“見血封喉”。
混亂的欣竹軒,卻有一個人沉靜如常。
修長的手指拈着精巧的荷葉杯,白衣的青年用情人一般溫柔的目光凝視着它,杯中淺淺的清酒竟是不起半點波瀾。
高大的黑衣人首領眼裏頓時射出冷譎的光。
輕攏滿捻抹復挑,青年一隻修長白皙的左手彷彿鼓瑟撫琴,全然的漫不經心之間,手指所指之處或是同伴要害,或是同伴前後側應進攻方向。握住酒杯的手沉穩如嶽,卻是最好的拋擲暗器的手勢——無論什麼人要偷襲他身後的上方無忌,都會將根本沒有防護的身子主動放到他的攻擊範圍之內。
長劍輕震,竟是一陣龍吟。
兀自和王府侍衛纏鬥的其他來襲者差不多同時身子一震,頓時急急向來時的那堵粉牆倒退。而那高大的黑衣人則是揉身而上,眨眼便欺到無痕身前。
一聲淡淡的嘆息。
無痕站起身子,夜一般幽深的眸子沉靜地看着被月寫影柳殘影雙劍制住的黑衣人。
“都已經聞出迷迭香,爲什麼還要上來送死?”
冷譎的眼睛透露出一絲狂狷的笑意,“蚩雲崖沒有不戰而退的手下!只是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請得動‘奈何天’做保鏢!”
無痕微微笑了一笑:“有託國之富,有傾城之容,有潑天之勢——‘奈何天’從不做虧本生意。”頓了一頓,嘴角保持着最爲優雅的弧度從容說道,“我喜歡講意氣有擔當的人,既然今天挑釁我的只有你,你那些同伴就不必留下來了。吩咐他們回去吧…‘奈何天’會給每個人留足半刻鐘時間的。”
黑衣人身子微微顫抖,嘴脣不住地哆嗦,狠狠咬了咬牙,“蚩之令,退!”
黑衣刺客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消失了。
無痕微微頷首:“想來你的主顧也做得小心謹慎不叫人見面,問你也是白費我工夫。不如這樣,告訴我他的價錢,也許我會考慮換個合夥人也說不定?”
“你放過我?”
見到如此驚愕的表情,無痕頓時大笑起來,“天哪!當然放過你…不放過你,誰爲我傳話?”笑聲一收,眉眼間已滿是冰冷寒冽的殺氣,“告訴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最近淇陟的天氣糟糕,躲在家裏避雨驅寒最好——若真有哪個不小心被雷劈了風撕了的,可不要怪我沒事先提醒…”
※
奈何天。
上方未神深深地吸一口氣。
自古到今,只要有政權,就必然有一處和朝堂廟堂相對的地方,它被人們稱爲——“江湖”。
江湖,通常與武林聯繫緊密。武者尚勇,和西雲大陸尚武的風氣相應而生,在這個列國割據的時代,擁有獨立財力的武人和門派統領着自成體系的江湖,從來都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雖然武人大多隻能通過軍隊緩步上升,看似對國家朝政的影響並不明顯,但對治理着一方百姓的君主而言,地方上不時出現一些桀驁不馴的勢力集團,絕對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只是西雲大陸自有主君建國以來,就從未曾有過一國朝廷將江湖抓在手中的先例。不過,巨大的江湖勢力對於朝廷有利有弊,問題在於君主如何運用和掌控。亂世之中,各國君主同樣需要這樣的勢力存在:平衡着下層百姓心態,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通過挑起武人之間的爭鬥找到彼此間用兵的理由。
西雲大陸最大的江湖勢力,也是大陸的第一大門派,是道門。道門弟子數量遠逾十數萬,在各國都廣有門徒,其勢力觸角可以說已經延伸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只是本觀座落在大陸中央斷雲雪山的分支山脈昊陽山中的道門,一向奉行着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樣的對大陸列國紛爭不予幹涉的原則。即使是北洛胤軒帝風胥然至交的現任掌教柳衍,當年對風胥然的奪位之舉也只是以個人身份涉及其中,完全恪守了道門的規矩。道門講求悟道知事,天理之道和武技之道的和諧,昊陽觀的武藝更是天下聞名。作爲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對整個江湖武林的約束力量不可小視。但也正因爲其不涉入列國內政的原則,對於倚靠着列國勢力的門派武人無從禁忌,一直是作爲武林公義的裁斷者的超然身份而存在於江湖之中的。
道門之下,有雪山劍、鐵雁刀、鶴行拳等衆多武林門派,有蝴蝶幫、蒼燕門、水閣洞天這樣的江湖幫派,也有像北洛墨雲堡、東炎赤翎宮這樣其實已經屬於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的武人勢力。
西陵、東炎、北洛三國朝廷勢力強大,對江湖或者還有很強的制約能力,但對於良、雍、綏這樣本身便十分弱小的國家,無法控制的江湖勢力掌握着實質上的命脈也是上方未神所清楚知悉的事實。
而在大陸活躍着的江湖和武林之中,總是有這樣一類人的存在。
刺客,或者應該說是殺手。
列國分踞,遊俠縱橫的時代,朝堂宮廷之間的傾軋爭鬥自不待細說,而紛紛擾擾的江湖,又何嘗有過一日真正的安寧?於是給了賞金殺手一個最好的生存空間。
沒有黑白兩道的分界,殺手只是賞金殺人而已。
西雲大陸上,江湖中無人不知“蚩雲崖”和“奈何天”的名號。
蚩雲崖是歷時百年的江湖殺手組織,其歷史不比大陸任何一個所謂的名門大派短暫幾分。“絕心嶺上蚩雲崖,神仙到此亦無家”,提及西陵境內絕心嶺上的蚩雲崖,江湖武林中人或是噤若寒蟬閉口不言,或是高聲討伐亟欲除之而後快。二十餘年前蚩雲崖更是開始明碼標價地傳出殺手榜,一時間震動整個江湖,甚至聲達各國朝野。而那少有的手段狠辣辦事絕決,更令人對這一組織深爲敬畏。
相對於蚩雲崖的大張旗鼓,奈何天卻是在短短五年內名動江湖。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也沒有人見過它的首領,人們只知道相對於蚩雲崖可能存在的任務失敗,奈何天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尤其奈何天的行事和承諾都非常的奇異:一旦接下任務,會提前三天通知行動的對象,並在通知寫明的時間準時擊殺——“塔爾神的使者”,在江湖人口中,奈何天的通知函便是死神的請柬。因爲通知函上明確地寫出任務動用的人物,江湖才知奈何天有四天七部,皆爲世所罕見的絕頂高手。“四天”分別爲花、雲、柳、月;“七部”則取自霓裳七彩,爲赤錦、橙衣、黃綺、綠羅、藍衫、靛繡、紫魅。這些身手絕佳的殺手刺客同時歸於奈何天下,又屢屢搶奪蚩雲崖的“生意”,自然讓兩家成爲實質上的對手。
身爲一國皇子,更是太子之尊,上方未神一直以爲江湖之於廟堂,縱不能爲朝廷所掌控,也必須被朝堂所排除。若任憑武林勢力滲透到朝政各處,對國主的統治顯然非常不利;而對於各國常見的倚仗江湖勢力奪取權位後的掣肘現象,更是異常驚醒和警惕。此時大鄭宮內外局勢晦暗不明,江湖武林勢力被大肆引入朝堂,本令他十分驚心;但此刻平心考量,卻已生出另一番心情。
奈何天,天之昊昊,之子于歸,其當奈何。
※
雲石軒外,銀髮在月華照耀下發出朦朧的光暈,將纖細修長的身影緩緩籠罩。
短短尺許距離,卻似鴻溝萬丈。
知道只要這一步跨出,將再不能回頭。
“若是無痕公子願意出手就好了。”明明地試探上方無忌,卻得到一個對方無奈的笑容。“非是無忌不肯稍盡心力,只是無痕不主動插手的話,就是西蒙伊斯大神也說不動他。”
上方未神絕美的面孔露出深深的苦笑。
他何嘗不瞭解上方無忌的心思?雖然明知道是自欺之舉,但維持着這樣一個笑容款款相對無拘,可爲知交可爲益友的距離,對於自幼身處大鄭宮的他和自己,實在是太過重要、太過難得。一旦平衡被打破,縱能一時獲利,失去的,卻可能是一生之中唯一一個可以站在平等高度相知相處的人。
無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關鍵。身爲奈何天主人的他,怎麼可能放下自己的身份?遠遠地旁觀,以朋友身份從旁指點,在危急之時少少地施以援手,卻嚴守着那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如果不是蚩雲崖的高手枚森直接向他出手挑釁,他一定不會主動涉身到淇陟的一片混亂中來。
欣竹軒的花朝夜宴被突如其來的刺客破壞殆盡,但最重要的,卻是打破了數日來那種流動在無痕周身的朦朧曖昧的氣氛。軒眉一揚,完全的清冷氣息散發出來,便是統御着江湖最神祕殺手組織奈何天的主人。
他說,“請殿下保持在無痕眼中的真實吧,否則是難以想象的代價”。
是嚴正的警告。
上方無忌與他煮酒而論天下,撫琴而交心聲,得他引以爲友而相贈信物——他們是彼此欣賞彼此瞭解的人,保持那份沒有利益往來的純淨無爭的情誼。得他相救的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接近過他的心。縱然有那一夜心緒激盪下的失態,有親口相告的家人父親的苦惱,自己之於他也不過是一個曾經得他救治的“病人”而已。當初的隱瞞,與其說是出於自保的嚴守祕密,還不如說是不想憑藉太子的身份使一切籠罩上以權勢結交的陰影。仙樹村中他的才華心性強烈地吸引着自己,這樣唯一一個讓自己願意並能夠用最真實面孔去面對的人,即便他並沒有進一步交好的意願,自己心中也從來沒有放棄這一線希望。
但此刻,卻讓自己如何選擇?
一陣風過,才知道這個冬季,如此的寒冷。
“無痕公子。”
凝視着茶杯的目光終於抬起,夜一般幽深的黑眸靜靜看着眼前目光堅毅的絕美男子。無痕緩緩嘆一口氣,右手微微一揚,侍立他身後的月寫影和柳殘影頓時退出屋外。
“請用茶吧,太子殿下。”沉靜的面龐上浮起溫文的笑容,但笑意卻未達到眼底。
上方未神心中一緊,微微扯動嘴角。“西陵上方未神…請無痕公子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