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爭。在此時坐在園子裏的那個女人心裏,這是高於一切的。
所以,她的心機,她的手腕,都是爲此而生,爲此而用。所以,她用邱志和那幫拳民,殺了維新派的人,再暗中製造風聲,讓所有人都認爲那是趙青山乾的。
趙青山這渾人,劣跡斑斑,不管他是故意的還是真渾,反正,這在慈禧看來,就是個可以利用的機會。
所以,她說趙青山可用,所以,她同時給袁世凱和趙青山下了一樣的密詔。
她以爲,這一頭虎,一匹狼,會在她許下的好處面前,乖乖的幫她贏得又一次的黨爭勝利,就像那個時候,她戰勝奕的六爺黨一樣。
按慈禧原本的想法,是讓趙青山在7月3日光緒祭天頒佈《明定國是詔》這天,將帝黨核心人物統統除去!然後,榮祿帶領北洋新軍入京,做出平叛的樣子,讓天下人以爲這場維新變法,是一場頂着變法帽子的叛亂!
當然,那些仕子們,那些有識之士,那些讀書人,肯定會罵,會不滿,態度會更加激烈,但這都不是問題,因爲殺人的是趙青山,所以他就應該背黑鍋,你們要罵,要恨,去恨趙青山好了,我慈禧再表個態,再把趙青山頂出來,民憤也就轉移了,沒過多久,該平息的平息,老佛爺一樣是老佛爺,園子還是那座園子,還是大清真正的權力中心!
基於這個安排,袁世凱那道密詔上,除了協助榮祿平叛以外,還多了一個任務,那便是:事成之後,將趙青山拿住,讓這頭惡狼,成爲替罪羊!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了。趙青山天下所指,人人得而誅之,是個有點正義感的人都要罵一句瘋狗,罵一句惡賊。而他袁世凱,拿了趙青山,也就拿了人心,加上有慈禧背後支持,從此,他就是李鴻章榮祿的接班人,就是朝廷裏爲他馬首是瞻的當權派!
這樣的計策,是把趙千一步步的逼向了替罪羊的角色,是,他可以不接受,可以跑路,可是,如果他不做,翁同龢這些人還是會死,人們還是會認爲是他做的,道理很簡單,邱志和前面已經幫着砌了牆,滿北京城都說林旭幾人是你趙青山殺的,加上譚嗣同之流的在仕子中很有影響力的人一咋呼,你趙青山怎麼洗也洗不乾淨。好嘛,這個時候你再跑了,那不是做賊心虛,畏罪潛逃是什麼?
而且,趙千也不能跑,因爲這是必須走的路,一個腳印一個腳印的走到現在,我只能絕處逢生!
“太後金安,臣護駕來遲,還望恕罪!”袁世凱一個大踏步,跪在慈禧面前磕頭請安。
慈禧眼神在顫,袁世凱跪了足足十幾秒鐘,她才吸了口氣道:“袁侍郎起來說話兒,救駕?此話怎麼說?”
袁世凱站了起來,臉上有些悲憤,“趙青山那狂徒,着實大逆不道,藉着太後的懿旨,竟然妄圖行刺皇上,還好皇上得太後護佑,福大命大,躲過此劫。”
慈禧道:“皇帝現在在哪兒?”
袁世凱眼神微微動了動,“回太後,皇上驚嚇過度,不敢回宮,現在正在園內仁壽殿壓驚。”他眼角餘光望向了李蓮英和伺立在側的額比圖,心下已經明白,慈禧安插的有眼線,所以在聽聞這個消息後沒有激動。
這時,外邊傳來了一聲宣號,額比圖臉色一變,忙向慈禧下跪請安。
李蓮英使了個眼色,額比圖便告退了。
慈禧擠出了一絲笑容:“袁侍郎,你忠心我知道,坐吧。”
袁世凱謝恩,坐在了下邊的椅子上。慈禧又道:“袁侍郎,一切,你都知道了,該怎麼辦,你拿個主意?”
袁世凱也知這是慈禧擺明了說話了,也不打游擊了,直接說:“趙青山圖謀造反,按大清律例,當滿門抄斬,還請太後下旨將他捉拿,殺之以告天下!”
“就依你,去辦吧。”慈禧望着袁世凱笑道:“慰亭吶”
袁世凱大驚,連忙從椅子上起來,跪在地上說:“臣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慈禧竟起身,走下了臺子,將袁世凱親手扶起!
“臣受寵若驚!”袁世凱後退一步,再次跪下。
慈禧笑笑,李蓮英連忙過來將她扶回榻上。慈禧擺擺手,臉上笑意更加親切,“起來,身爲國家重臣,我叫你一聲表字又有什麼不對的?少荃,仲華,我都是這麼叫他們的”
少荃是李鴻章的字,仲華是榮祿的,慈禧言下之意,袁世凱焉能不知?重重磕了個頭,起身道:“蒙太後恩寵,慰亭慨不能忘,自此之後,當爲大清,爲太後,效犬馬之勞!”
袁世凱表態了,慈禧懸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另一半還提着,是因爲她其實一直忌憚袁世凱的北洋新軍,不敢完全相信這個人,她給袁世凱許下瞭如此權重之位,也有讓袁世凱在京城裏做官、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意思。京城待久了,兵也就不能帶了,這是慈禧對待掌兵之人的一貫做法。
這袁世凱以後還要看,現在北京留一段時間再說,等榮祿把北洋收拾好了,才能放心的用。咱大清也缺個人吶,李鴻章背了甲午的黑鍋去了兩廣,榮祿對外不頂用,這袁世凱倒是個好料,只是要慢慢磨。
慈禧心念轉個不停,漸漸的從開始的害怕變成了算計,好像袁世凱真就成了第二個李鴻章。
“下去吧,趙青山的事,好好處理,這亂子,咱們總要給天下人個交代不是?”慈禧露出了笑容,此時她的心也寬了下來,除去袁世凱突然前來的驚嚇,總的來說,她是認爲自己的計劃很成功的。
那可不是?老虎主動投誠,狼進了捕獸夾,那皇帝被嚇破了膽,帝黨那些興風作亂的人統統消失,維新也維不成了,變法也沒法搞了,這位葉赫那拉氏不是勝利者是什麼?
袁世凱告退了,他前腳出了殿門,後腳額比圖就進來了,跪下說了幾句後,慈禧剛剛變好的心情立刻異常糟糕!
“沒想到,沒想到,東門傳來的消息竟是這樣!”
啪!
她摔碎了茶盞,鐵青着臉,呼吸越來越重。
李蓮英連忙跪下,“老佛爺,趙青山這惡賊必殺啊!”
額比圖也跪着說:“老佛爺明鑑!”
“都起來!沒出息的樣兒!”慈禧咬着牙,“怕什麼!他一個洋人地界回來的泥猴子還能翻了天不成!額比圖,傳我懿旨,着榮祿、袁世凱統北洋新軍,領京城護軍、八旗、綠營,還有那被假懿旨騙來添亂的統旗軍,拿了趙青山,平了這檔子亂事兒!”
“嗻!”額比圖領旨退下。
“趙青山!”慈禧氣憤難平,“我倒看錯了他,小李子,你說的對,這個人厲害着吶,用個渾名、惡名、臭名騙了所有人!去,把那個沒用的皇帝給我叫來,我要問問祭天的情況,那槍是從哪兒打的,這可是個問題。”
李蓮英起身,有些猶豫:“回老佛爺的話兒,皇上現在受驚過度,恐怕”
“他受什麼驚!該!用那些清流鬧騰,就該想到今天!”慈禧眼中盡是怒意,“去,拖也要給我拖來。那槍子能打那麼遠,我還真要摸實在了,那泥猴子是從花旗國回來的,說不定就有花旗洋人在後邊兒撐腰,攪亂我大清朝廷,趁機奪了好處,這可是大事!”
“嗻!”李蓮英知道了老佛爺的心思。那趙青山膽子這麼大,沒準真有洋人在背後頂着,這可是老佛爺的心頭大患,不能馬虎了。於是飛也似的出了殿門,帶着十幾個太監就往仁壽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