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目光移開的最後一刻,伊爾注意到了屍體雙手捂在胸前的東西,那就是一本書籍。屍體是仰躺着的姿勢,書籍在他的交叉的雙掌與胸口之間,被厚厚的灰塵所覆蓋,看不清封面是什麼樣子,因此也不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書。
在去或留,看與不看的念頭間,伊爾舉棋不定。周圍的黑暗似乎也停頓了,一切都沉寂下來,彷彿都在等待着伊爾做出最後的決定。
終於,這個十二歲的孩子鼓起了勇氣,毅然決然地回過身,一步一步走近那具令他萬分恐懼的屍體。
他伸出顫抖的小手,抓向那本被歲月侵蝕得已然面目全非的被詛咒的古籍。
吹開了在無數年月中堆積的塵埃,伊爾又用衣角輕輕擦拭了一遍,書本露出了猩紅色的封面,像是用某種動物的皮革縫製而成,上邊只印刻着幾個奇怪的符文。縱使在魔法塔裏學習了多年,博覽羣書,對魔法知識融會貫通的伊爾,也認不出這幾個奇怪的符文的寓意。
這恰恰勾起了伊爾更爲強烈的好奇心,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翻開了手上的書本,一頁一頁地仔細查看,深怕錯過了什麼。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整本書都是這種奇怪的符文,它們像是一種字符,可能因爲太過古老已經失傳於世。
直到翻完了最後一頁,伊爾也沒有從這本書上獲取到任何信息——他根本讀不懂哪怕是一個字。唯一能說得上理解的,就只有書本底頁空白處印着的那個圖案。
文字會有千奇百怪的形態,不同的文字之間差別也許會很大,但圖案則不一樣。圖案是從真實的事物上臨摹出來的,即使不是同一類人也能輕易辨認出來它所代表的是什麼東西。
伊爾覺得眼前的這個圖案是一團火,血紅色的燃燒着的火焰。他越是盯着這團火焰看,就越覺得它在燃燒,有着自己的生命。
他無法就目光從這團火焰上移開,火焰彷彿有着某種無法抗拒的魔力,吸引着他,控制着他,直到他感覺到雙手傳來炙熱火辣的疼痛,這個時候他才猛然驚覺過來。
手上的書本真的在燃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已經變成了一團火焰,在伊爾的手上熊熊地燃燒!
伊爾大驚失色,急忙將手上的這團火扔掉。火焰落到了屍體身上,一下就將屍體點燃,烈火開始吞噬所能蔓延到的一切,很快整具屍體都燃燒起來,空氣中瀰漫着腥臭難聞的氣味。
伊爾發白的臉色被火光印得通紅,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腦子裏已經亂成了一團,根本想不出補救的辦法。
大火仍在屍體上肆虐,手足無措的伊爾驚恐地退到了石門邊上,他現在只想立刻離開這裏,去找勞斯老頭,或者去找克澤,他們總有法子幫助自己。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頭痛欲裂,猶如被人拿着大棒不停地敲擊,一陣一陣的,無法忍受。
他倒在地上,抱着腦袋哀嚎着,翻滾着,掙扎着,痛哭流涕,最後昏死過去。
本是寧靜的夜晚,一向如深林靜潭一般激不起一絲漣漪的白雲城,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警鐘突如其來地敲響了。
城裏的居民幾乎已經忘記了這樣的警報聲,當他們從睡夢中驚醒,當這個聲音不斷地傳到他們的耳中,他們除了驚疑之外,就只剩下了茫然。有的人家裏傳出了議論聲,有的人家裏傳出了孩子的哭鬧聲,還有的人家裏傳出了翻箱倒櫃的聲音。
整個城市一時之間變得躁動不安。
跟魔法塔只隔着一條街的一個旅館中,洛肯第一時間起了牀,出了房門見到自己的幾個同伴都已經穿着整齊地站在走道上。
“這是魔法塔的警鐘聲。”他神情凝重地對同伴說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只在魔法城市面臨毀滅的危機,或者發生了危及大陸秩序的事情,魔法塔的警鐘纔會敲響。”一個騎士說,“據史書上記載,數百年來魔法塔的警鐘被敲響的情況也僅有幾次而已。”
洛肯的臉色沉了下來,環顧四周,突然問道:“柯德呢,怎麼不見他人?”
一個面容疲憊的騎士答道:“柯德昨晚喝了太多酒,現在還睡得跟個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洛肯氣得直跺腳。
“立刻把他弄醒,無論用什麼辦法。”他幾乎是吼出的聲音,“我們即刻前往魔法塔,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希望我們能幫上點什麼忙。”
洛肯做夢也想不到,他第一次造訪白雲城的魔法塔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柯德跟在隊伍的最後邊,一邊擦拭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抱怨,在這樣緊張的時刻沒有人有心情去理會他。
高山的冰雪融化匯聚而成的河流橫穿白雲城的中心,淌過魔法塔的高牆邊,傾瀉而下。魔法塔位於白雲城的裏側,建在這塊巨大山巖的末端,它身後便是萬丈的懸崖。正面,則是寬闊的魔法廣場。
魔法廣場的佔地面積非常之大,它與魔法塔極其附屬建築一起足足佔據了整個白雲城的四分之一,在城市的西北一角,是居民和遊客遊玩散步的好去處。此時的魔法廣場和魔法塔已是燈火通明,照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廣場邊緣圍滿了前來看熱鬧的羣衆,魔法塔警鐘的敲響,無疑驚動了整個城市的人們,他們當中絕大多數的人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大事件,比起恐慌,他們心中更多的是驚奇和亢奮。
這或許會成了一起千古流傳的歷史事件,今晚被驚醒的人們,沒人不想親眼見證這起事件的始末。
跨過一座石拱橋,洛肯等人眼前盡是熙熙攘攘的人羣,這些人有的是家住得離比較近,有的是腳步利索,都比從王都來的幾個騎士先一步趕到這裏。來自魔法塔的守衛在廣場周圍維持秩序,眼下不管是什麼人,沒有得到高塔中幾個大人物的允許都不得邁入廣場一步,更別說靠近已經成爲焦點的那座塔樓。
洛肯走在前邊,圍觀的羣衆見到他身上的穿着裝扮,同時也被他的氣勢所懾,都自覺地讓開一條道來。
“不得入內。”守衛伸出一隻手來,橫在洛肯身前,“請往後退,遵守秩序。”
洛肯掏出不久前才被授予的聖騎士徽章,呈現在守衛的眼前。“我是洛肯,來自王都的聖騎士。”他嚴肅地說,“我們之前已經和安拉大魔導士打過招呼,會親自過來拜訪他。”
守衛認真查看了一下那枚聖騎士徽章,確認無誤之後,恭敬地說道:“安拉大魔導士已經下達了命令,如果是您來了,可以直接到塔裏前見他。”說着讓開了去路,同時作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洛肯朝守衛點了點頭,然後帶着他身後的騎士往前走去,穿過寬敞空曠的魔法廣場,走向那座聚集了無數目光的高塔。
即便洛肯的見識遠談不上博廣,但他依然能夠一眼就認出安拉大魔導士。這位身材高大,拄着長杖,白髮長鬚的老人,像所有的絕世高人一樣,有着難以言喻的不怒自威的氣勢,以及獨特的令人倍感親切的氣場。
不需要任何的語言、動作和神態,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覺到他的強大和自己的渺小。
安拉大魔導士,他已經老得沒人知道他的具體年齡了,歲月僅能在他的容顏上刻畫出滄桑的痕跡,卻沒法奪去他的生命。身上的白袍無風自動,白袍的鑲邊上佈滿了深奧的魔法符文,一閃一閃,光芒四射。
他是一位真正的強者,他的氣息,他的一舉一動,無聲無形中都會震懾人的心魄。
他又是一個慈祥的老人,面帶笑容,看起來並不像他的身份所昭示的那樣令人難以接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而睿智,卻又帶着孩子般的天真無邪。
“果然是一方高人,修爲深不可測,可惜就是太老了……”站在最後邊的柯德盯着安拉大魔導士,小聲地嘀咕起來。好在他的聲音很小,四周來來回回到處的忙碌的身影,腳步聲源源不斷,大家都處在緊張的氣氛當中,沒有會注意到他的出言不遜。
洛肯注視着眼前這位名聲響徹大陸的大魔導士,慈祥的老人也審視着這個年輕的聖騎士,一老一少,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深夜之中驚動了閣下,萬分抱歉,還請閣下多多見諒。”安拉大魔導士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像他的容貌那樣蒼老,而是很輕柔,帶着能讓人內心變得平靜的魔力。
洛肯恭敬地行了一個騎士禮,也不多說廢話,直插主題問道:“大魔導士,魔法塔的警鐘突然敲響,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安拉大魔導士微微點了一下頭,轉過身去。洛肯這時才留意到在安拉大魔導士的兩側,站着幾個披着流光溢彩的長袍的魔法師,都是魔法塔的高層人物,在白雲城乃至整個大陸上都稱得上是難得一見的強大存在。
最爲引起洛肯注意的是其中的四個,他們不是普通的魔法師,而是魔導士,身體中蘊藏的魔力之強大讓洛肯感到心驚膽戰。可惜他們的臉都藏在了寬大的鬥篷下邊,洛肯想要一睹真容的想法只能落空。
這麼多的大魔法師和魔導士齊聚一堂,事態的嚴重性可想而知,魔法塔的警鐘被敲響就不足爲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