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有喜也有憂，喜的是有這麼一個機會可以回家和家人團圓，憂的是有些有點兒腦子的丫鬟隱隱察覺到不對：若是所有人都回家了，那還有誰來服侍主子們？
那小世子妃似乎不太懂事，笑吟吟地道：“你們若想回家的，便就回家吧，若是母妃和姨娘怪起，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這可真是個充滿誘惑的條件！
已經有幾個丫鬟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請歸！”她們慌亂地隨便報了一個親戚的名，沒有親戚的便報了認識的人。等她們說出來之後，還傻愣着站着的丫鬟已經明白過來了：
這真是一個擺脫側妃們的大好機會，近來側妃們被禁足，無緣見王爺一面，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時常打罵下人來泄氣，她們早就被打得怕了，就怕自己熬不過這個年關，便被側妃們活活打死了。現在有個不懂事的小主子作主，讓自己離開，當然要抓住這大好時機避開了。罪，由小主子擔，年關一過，就算回來會遭到側妃的報復，那會兒她們已經準備好後事，被打死了也值得了！
想明白的丫鬟趕緊跪下，紛紛磕頭說了一個人名來，便不再說話了。她們不敢抬頭看小主子，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了－－會答應麼？小主子會答應麼？如果不答應，今日這件事傳到了側妃耳裏，她們會怎麼樣呢？會死吧。
想到了後果，丫鬟們攥緊了拳頭，面色蒼白，十二月的大寒天裏她們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大火爐中，怕出了一身汗！
“我會許你們回家的，現在父王把王府交給我來打理，批你們回去過年還是可以的。”小冉溫聲打消了丫鬟們的恐惶，她的目光卻沒有看向俯在地上的丫鬟，而是看向了那個並未跪下，但一樣渴望地瞅着自己的那粉衣丫鬟，眼神中露出了幾許笑意。
她問：“不知你們與王府籤的是什麼契？若你們想此時就結束與王府的契，我可以作主將你們的賣身契歸還你們，不收你們違契金，但這個月你們的月銀我只能給你們一半了。當然，我已吩咐二姜管家準備年貨，年貨是不會少你們的份的。”
丫鬟們大喜，紛紛磕頭謝過世子妃，只扣半月月銀，年貨還據說比往年多，這樣一互補，她們這提早解約豈不是沒一點虧損了麼？
月依捏得滿手心都是汗了，她知道小姐是個有主意的人，可現在她這卻是在玩火啊！
偏小冉不覺得自己是在玩火似的，依然笑得平靜，她的眼神從粉衣丫鬟的身上移開，和言悅色道：“怎麼又跪下了呢？我這兒和姨娘那邊不同，規矩沒那麼多，你們這就回去收拾收拾，過幾個時辰二姜管家得空了，我就讓他把你們的賣身契取來交給你們，讓他派馬車送你們回去。”
“謝世子妃！”丫鬟們磕了三個頭，再站起來的時候她們瞧見彼此的喜悅：終於可以擺脫那些殘忍的側妃了，當年她們因爲仰慕安立親王而進的親王府，現在可後悔死了，若是她們知道這家的主子們那麼難伺候，她們就不進來了。
小冉笑吟吟地又道：“你們先回去吧，此事切記不可聲揚，不然父王和二姜管家責怪我，我可就糟了。”她做了一副鬼臉，讓丫鬟們撲哧一笑，笑得更歡暢了，覺得這個小主子可愛多了。
這些得了小冉的允諾的丫鬟歡歡喜喜地離開了小冉的屋子，側妃們派來請小冉的丫鬟零零散散地只剩下四個了，其中兩個是王側妃的丫鬟，剩下兩個是孫側妃的，竟沒有一個是柳側妃的。小冉不僅暗笑：這柳側妃，派來的人最多，走的最精光的也是她。
那幾個丫鬟瞅着門口，直到看着那些丫鬟歡喜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她們纔不甘地收回眼睛。小冉看到，她們的眼中閃爍着不甘、怨憤、痛苦，還有掙扎，只有那粉衣丫鬟面色沉如水，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低着頭瞧着地板，儼然變回了一個安守本分的丫鬟。
小冉決定暫時不理會這個丫鬟，那種看起來比較聰明的boss，一般都是留到最後再對付的不是麼？
她眨眨眼，天真地問這些丫鬟：“你們不想回家嗎？”
丫鬟面對她時顯得忐忑多了，那粉衣丫鬟身後的丫鬟上前福了福身，道：“回世子妃，奴婢們不敢回家。”
“爲什麼？”小冉繼續扮不懂事的小屁孩。
那丫鬟道：“怕側妃會遷怒到家人。”
小冉道：“不會的，若姨娘們遷怒你們，你們可來找我說，我會處理的。”
這話由當家作主的女主人說出口，那自然是讓人信服的，但放到一個十二歲大的小女孩兒身上，丫鬟們猶豫了。那丫鬟踟躕了一下，低聲道：“奴婢覺得王府待奴婢恩重如山，願留在王府裏服侍主子們一輩子。”
小冉沒有多勸她們，笑了一笑，指着那粉衣丫鬟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粉衣丫鬟上前福了福身道：“奴婢名喚粉兒。”
“粉兒，這名字好聽。”小冉讚美一聲後，對其他丫鬟道：“你們回去吧。”
丫鬟們被剛纔這麼一出攪得沒了心思，都忘記了來的目的，聽得世子妃退下，就一齊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告退。”她們剛要退出去，那粉兒忽然道：“世子妃，您還沒有給主子們一個回覆呢。”
小冉怔了一怔，呵呵笑道：“先回去，先回去吧，我等和二姜管家商議過賣身契的事之後再過去和姨娘們陪個不是。”
她也沒有說要先去那個主子哪裏，但丫鬟們聽了，知道有個二姜管家擋着，她們回去無論說世子妃的決定如何，都不會受罰了。於是她們謝過世子妃後，便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只留下那粉兒。
“你不回家，也是因爲害怕王姨孃的報復嗎？”小冉歪着頭，微笑着問。
粉兒福了福身道：“回世子妃，不是。”
“那是因爲什麼？”
“因爲粉兒的父母都在王府中，粉兒自生下來便是王府的奴才了。”
“那你就不想脫了奴籍，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麼？”
“奴婢想，但奴婢只是個弱女子，離開了王府，無人可依靠，出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子們的悲涼了。小冉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特別懷念穿越之前的世界了，在那個世界裏，她確實是文不成武不就，可那卻是可以由女子們任意發揮能力的世界，而不像這個世界一樣，自出生便要依賴着男人而活。
她覺得這個粉兒有膽子、心細、安分守己，又機靈，頓時生出了收人之心。她問：“粉兒，我一見你，便覺得一見如故，想把你收到身邊來，你願意麼？”
粉兒道：“這事萬萬不可。”
“爲何？”
“世子妃現在遣了各屋子裏將近一半的人，若在這時候還將奴婢收到身邊來，恐怕會引起諸多爭議……”
“你這是爲我擔心麼？”小冉笑彎了眼，一副甜美乖巧的模樣看不出有什麼歹心。
粉兒縮了縮頭，沒吭聲。
“你爲我擔心，真好。”小冉道：“粉兒，我越來越喜歡你了，要不這樣，我去和父王說說，把你收到我屋裏來，若是王姨娘有什麼不滿，大不了我換一個丫鬟過去得了。”
這話說得太輕巧了，粉兒縮了縮腦袋，更加不吭聲了。
小冉笑了笑，忽然放輕了聲音，那聲音聽起來比之前成熟穩重多了：“我知道這樣做會讓人說閒話，但我現在都已經讓人回家去了，再多一句閒話也不怕人說了。所以你要不要到我身邊來？若不要，那便就算了。”
粉兒沉吟了一聲，忽地發覺眼前的小世子妃不如外表那麼稚嫩了，她似乎想明白了她今日所有作爲的用意……
她垂下了頭，道：“多謝世子妃厚愛，奴婢還是想留在王側妃身邊服侍。”
“那我就不勉強你了。”小冉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揮揮手，道：“你就回去吧，等二姜管家來過後，我再去向王姨娘陪個不是。”
“是。”粉兒福了福身，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走之後，月依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湊上去，輕聲問道：“小姐，這樣做似乎不好吧。”
小冉呵呵一笑，沒有回她的話，反而讓人去請二姜管家，並吩咐讓二姜管家將那些丫鬟的賣身契帶來。那下人忐忑不安地去了，她回來時，身後跟了一個怒氣衝衝的管家。
小冉這一次並沒有和管家吵，她和以往一樣，說：“父王若是怪罪下來，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每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二姜管家就會忽然止住怒氣，冷眼道：“那就一切都隨世子妃的意吧！”說完便不再多說，按着世子妃的意思把賣身契呈了上去。
他在等，等這個可能爲皇上暗樁子的世子妃胡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再一次性收拾她！現在，時間還不到。
小冉查閱完丫鬟們的賣身契，這時候，一個丫鬟匆匆地行了進來：“世子妃，王妃請您過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