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慎行送檢討進來了,小冉看了一眼,滿滿的十幾頁紙,稚嫩的筆跡讓她瞅得眼花繚亂,驀一抬頭,竟然看見龍慎行垂着頭,那一張隱下來的小臉似乎寫滿了委屈和淚痕。小冉的心有些軟了,不管是有多麼大的權勢,龍慎行畢竟還只是個九歲大的小孩子,被那麼多人痛訴罪行,一定是委屈至極。
小冉的心軟了,連帶聲音也軟了:“其實,只要是你寫的,你父王都會相信你是誠心悔改的,他畢竟是你父王,是希望你好的。”
小慎行抽了抽鼻子,“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小冉讓下人將檢討送去給安立親王,下人回來時說王爺已經歇了,小冉這才恍然發覺夜已三更。她讓人服侍小慎行就寢,等下人們都退出裏間的時候,小慎行窩在被子裏嗚嗚地哭了。
“怎麼了?”小冉輕輕推着那鼓起的被窩,柔聲問。
小慎行哭了一陣,才從被窩裏露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小臉。他小聲道:“我從來都不知道我這麼討人厭……父王一定也和他們一樣討厭死我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父王就罰我寫了那麼多檢討,還罵了我一頓,別人家的父親哪裏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子的?”
“有,只是不讓你知道而已。”
小慎行一怔,歪着頭看看小冉,覺得她不是說假,眼神中便升起了一絲期望。
小冉道:“有句話叫‘家醜不可外揚’,意思就是說家裏面發生的一切醜事、又或者是尷尬事,絕對不能跟外人說起。你的那些同學呀,他們只會說自己的父親對自己如何好如何好,絕對不會跟你提與父親的不愉快事。你想想,你自己和同學們會說起這些事麼?”
“不會。”
“那便就是了,你都不會,別人又怎麼會和你說呢?別人怎麼說是他們自己的事,你最多隻能相信一半。”
小世子露出迷茫的表情,似懂非懂。小冉並不急着解釋這其中的道理,她知道,一個小孩子在成長道路上,不管他有沒有聽懂大人的話,只要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長大之後,這些話將會變成他言行舉止的本能之一。
“睡吧,”小冉揉揉小慎行的頭,“明日與父王用膳的時候,好好和他說說話,他永遠都不會怪你的。”小冉的聲音中用上了催眠,小慎行“嗯”了一聲,便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小冉在他身邊躺下了,脣角噙着得意的微笑——
今日的實驗很成功,異能對小孩子使用效果顯著,幾乎不耗費一點精神力。
她斜了一眼身邊掛着淚痕的睡眼,笑得更得意了:這男孩子在幾年之內都不會對自己起威脅,而等他真的長成一個男人的時候,她也有足夠的能力離開王爺府了。
***
翌日清晨,王爺傳膳,席間父子交談融洽,小冉常留意到安立親王在點頭,看着小慎行的眼光也寬慰許多。小慎行是個心無城府的孩子,父王高興了,他自然也會高興,所以這次用膳,兩父子沒有再爭吵過。
小冉沒有再見到那幾位妃子,不由得揣摩安立親王的心思起來:爲什麼新媳婦剛入門,便將所有妃子都關起來呢?
用過了膳,安立親王讓人送小慎行上學去了,讓小冉跟他上書房去談談話。
小冉跟在安立親王的背後,腳步有些慌亂,因爲她拿捏不準這個僅見過一面的親王對她究竟是如何想的,而她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這親王的印象有多恐怖:能由一個視而不見的看戲人一瞬間插入局中,輕描淡寫地便判定了妃子們的罪!
那些都是他的女人啊,可是在他對她們的處罰中,她看不出他對她們有一點感情,彷彿那些女人和府中的下人並無兩樣。
他是安立親王,這個國家舉足輕重的王爺,即使落魄,也有任性妄爲的權利。他可和白御史不是同一級別的,白御史處事還要顧忌朝中同僚對自己的彈劾,可是這個安立王爺不怕,皇族的身份便是他的免死金牌。
他會讓自己做些什麼呢?會如之前所想的那般,把偌大的王府交給自己嗎?小冉忐忑起來,她現在才認真注意起一件事情:她現在不過是十二歲。
這個年紀對於古代的女孩而言算是半大的少女了,未嫁,但也在家中學着如何理事並準備過幾年嫁人了。可是她現在比同齡的孩子早了幾年嫁人,在外定然會因此而被他人看輕,她只要一想到年齡,心裏便就沒了底——安立親王如此高深莫測的人,真會把他的後院交給自己來打理嗎?還是,要再等上幾年?
胡思亂想中,小冉已經隨着安立親王進了書房。
“小冉,你喜歡慎行嗎?”
“哈?”小冉驀地抬頭,被安立親王突如其來的問話問得一怔一怔的,這話是什麼意思?既不是公事也不算不得私事,聽起來更像是親近的長輩對晚輩的問話。小冉不怕會直接拎木棍敲她腦袋的人,但卻怕這樣溫柔的人,這樣溫柔的人配上他的家世背景,作出來的溫柔姿態也不知是真是假的,最可怕的是,那溫柔更像是致命的陷阱啊。
小冉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垂下眼神去——這直視丈夫以外的男人可是不守婦道的大罪啊。
“世子是小冉的丈夫,當然喜歡。”小冉假笑着回答,可是沒一會兒,安立親王便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她的謊言:“你若是喜歡慎行,怎麼本王今日瞧見他眼睛紅紅的,好似哭過了呢?”
小冉的心咔嗒一聲慌了,昨天她使的手段的確達到了好效果,可同時也忘記了一件事:這裏是安立王府,世子是安立親王的兒子,這天底下有哪個父母是不疼自己的孩子的?她讓世子哭泣,恐怕是辦好了事,也惹了一身麻煩!
小冉暗暗地咬緊了嘴脣,拳頭也攥了起來,眼珠子轉了轉,很快便狠了下心!安立親王可不比那些沒腦子的王妃,她們不知禮,可安立親王應該是明白事理的,她是皇帝欽賜的婚姻,安立親王再如何強勢也不可能跟皇帝做對的,頂多往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但怕什麼?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這麼想着,小冉抬起了頭,看向安立親王的眼神也鎮定了許多。她深吸一口氣,壯了壯膽子才露出溫柔的微笑:“自古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冉以後會注意些,不會讓再讓世子掉淚的。”
這句話完全否認了自己的過錯,她直直地看向安立親王,眼神堅定而強勢——落到安立親王眼中,讓他不由得好笑。
“你誤會了。”安立親王柔聲道,“本王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慎行自小便被我們嬌寵慣了,行事難免有些偏端,只可惜本王想管教他也是束手無策。小冉你來之後,才一日,便讓他明白了自己以往做錯了什麼事,變得懂事多了,本王看到,甚感欣慰。”
小冉歪了頭,疑惑地看着安立親王,他這是什麼意思?不責怪自己麼?還是,先給糖再給一棍子?
安立親王繼續道:“你和慎行年紀相差不大,往後應該談得來的。”
小冉皺起了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口吻怎麼聽起來那麼怪?
“既然你來到了安立王府,以後便把安立王府當作自己的家吧,不必太過拘束。慎行在外雖然交了許多同齡的好友,但依本王看來,都不是益友,有你在,定能將慎行引回正道。”
小冉完全怔了。
“你往後可有什麼打算麼?”
“沒……”小冉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回答。她心裏越來越迷惑了,安立親王究竟想做些什麼呢?他的笑容是那麼的溫和,那麼的暖如春風,彷彿能撫平自己慌亂的心——小冉不怕任何人,可是卻對能輕易闖入自己心防的人感到異常的排斥。
“沒有什麼打算啊?”安立親王仰靠到椅背上,陷入了思索。他一邊思索一邊道:“十二歲……十二歲的女孩子這時候應該開始學會理家了,你便隨着管家學着打理王府吧,管家姓姜,你可以叫他二姜。你還喜歡些什麼嗎?你若想學什麼,我可以讓人爲你請老師。”
小冉張張口,想說“不必了,我對古人的知識一點都不感興趣”,但開了開口,就馬上打住了。她不是那傻小冉了,她知道要在古代生存,就必須要學會古代女子要學的東西,並且要有一項絕活,否則便難以活下去。可是轉念想自己在白府裏學到的那些東西,又想到自己苦心策劃的計謀最後卻被棕玉輕易地戳破並擒回,她便覺得心中有一股氣!
“我喜歡圍棋,我想學下棋!”
只有棋是鍛鍊思維的,只有思維強大了,纔可以佈下毫無漏洞的局。小冉不喜歡做一個溫婉持家的夫人,她想做一個——可以運籌帷幄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