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在伽爾炸毛着跑出去以後, 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把這件事交給正在地宮的阿爾多大主教處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那邊一有情況這邊就轉呈那位閣下,讓他覺得有點怪怪的。
嗯, 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呢?
而卡洛斯正在攛掇着凱文離家出走。
“這沒什麼。”可以想象,如果有一天卡洛斯變成聖殿的教官, 大概會把那裏變成逃學兒童集散地,“你已經快十一歲了,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至少已經實踐出了六條偷跑出去不被抓到的路線。”
凱文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我媽媽不會同意的。”
“如果你媽媽同意的話,那就不叫離家出走了夥計。”卡洛斯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 發現他們說話的工夫,也有護工在附近照應着。
據說凱文出生的時候就因爲某種原因先天不足, 每年都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在醫院裏度過。
“平安夜那次你就做得不錯, 計劃了很久?”卡洛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毛茸茸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撫摸一隻生來就翅膀畸形的小鳥,永遠只能生活在一個小小的巢裏,豔羨地看着同伴和天空。
“每年平安夜的時候我父母都會出去應酬, ”凱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把護工嚇了半死, 臨時通知了我爸爸,打攪了他工作,下次不敢了。”
卡洛斯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明白,自己那個上房揭瓦的青春期完全不具有參考價值,可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總要比別人活潑一點,鬧騰一點吧?十一歲的男孩子最大的興趣是閱讀,並且安靜地一坐就是一下午——卡洛斯回想起來,凱文是他認識的第二個這樣的人。
嗯……第一個是個奇葩,不提也罷。
有些東西卡洛斯原本理解得不是很透徹,直到看到了那本人皮書,他才隱約明白克萊斯託守護的記憶的傳承到底是種多麼重要的東西——這也是爲什麼只有經過了傳承,纔會被承認是個克萊斯託而非人類,否則再緊密的血緣關係也不頂用,比如凱文的叔叔。
阿爾多說他們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並不是僅僅是字面意思。
人類生活的世界,從很久以前就是一個戰場,那些要靠陽光才能活下去的動物和植物,以及以這些“陽光”生物爲食的黑暗一族彼此爭戰不休。而克萊斯託是當中的天平,但是一直以來,人們都相信着,他們掌握了戰爭的關鍵。
一千三百年前,神祕的克萊斯託一直到了戰爭最後的時刻纔出現,選擇了把最大的注壓在了聖殿一方,他們的倒戈直接導致了焦灼的戰況的傾斜,如果不是這樣,帕若拉也不會孤注一擲地帶着他的迪腐跟班們闖入聖殿,落到他們禁術的陷阱裏。
卡洛斯知道,凱文的夢是傳承的一種方式,叫做“自然啓蒙”,不過人皮書上記載,這個過程一般是從成年開始,十一歲的年紀就開始啓蒙實在是非常少見的事。
他知道這個孩子會有一個了不起的將來。
而結界的破損彷彿昭示着什麼,卡洛斯無法忽視那種來自本/能的危機感,從他的立場,當然希望克萊斯託這一次還能站在聖殿這一邊,但是……
他看了凱文一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可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呢,卡洛斯想,這不公平。
男人若無其事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走吧小書呆,我帶你玩點有趣的。”
卡洛斯實在是個會找樂子的高手,直到已經中午,男孩才戀戀不捨地解開小麻雀腿上的繩子,把被他們抓到的小鳥放走,抬頭看着卡洛斯問:“你以後還會來找我玩嗎?”
“當然。”卡洛斯把他抱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凱文快樂地尖叫起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他攥住卡洛斯的衣角,期冀地說,“就像過山車一樣,我還從來沒坐過過山車呢,下次你可以帶我偷偷離開家裏,去遊樂場嗎?”
“這個麼,”卡洛斯又讓他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把男孩放在地上,彎下腰,按了按他的腦袋,表情生動地說,“如果我能弄明白那些地鐵的方向的話。”
凱文笑起來。
“好吧,我保證……”
卡洛斯的話音到此戛然而止,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驀地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
那是一個無法形容的人,他超越了世界上所有的語言。
“哇哦……”凱文輕輕地驚歎了一聲。
陌生人笑了起來,這一個笑容,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彷彿被狠狠地擊中了心臟,似乎有種神祕的力量,那一瞬間,喚起人們埋葬在心裏的最溫暖美好的記憶。
卡洛斯感覺自己被美色撞了一下老腰,勉強定了定神,把神色恍惚的凱文往身後推了一把,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劍柄上:“你是?”
陌生人伸出手,摸索着自己面前的空氣,卡洛斯這才注意到,他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裏並沒有焦距,竟然是個盲人。
“啊,”對方輕輕地感嘆,“一個獵人。”
急促的剎車聲在門口響起,伽爾匆匆忙忙地從車裏跳出來,喊了一聲:“卡爾!”
電光石火間,卡洛斯猜到了一種可能性,他衝伽爾抬了抬手,阻止住他的腳步,然後對盲眼男人微微欠身——他毫不懷疑對方會通過某種方法“看見”他,禮貌的同時保持着足夠的警惕:“克萊斯託的祭司。”
伽爾看到這個人摸索的動作,立刻打開手機郵件,和網絡組的人發給他的人照片對了對,皺皺眉插話說:“道格拉斯先生,我們有理由相信,您現在正處於某種未知的危險中,如果可以的話,請您……”
“杜拉路多。”道格拉斯先生輕輕地打斷他,伽爾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發音方式像極了卡洛斯在華森先生病房裏召喚水晶葉子時用的那種,像是一首含在嗓子裏、遊曳不去的歌聲,但又和卡洛斯那個山寨水貨版的有細微的差別,裏面彷彿蘊含着某種能擾亂人神智的魔力一樣。
道格拉斯往前走了兩步,他在空中摸索的手指不斷屈伸,像是在抓着什麼東西似的。
“杜拉路多——來自深海的影子魔。”道格拉斯先生忽然笑了一下,“不光是人類,連迪腐也閉塞了一千年,喪失了它們的敏銳和趨利避害的本/能,所以說結界真的是個好東西麼?對此我實在不知道如何評論。”
他徑直走到卡洛斯和凱文面前,甚至頗爲無禮地一伸手覆上了卡洛斯的臉——卡洛斯終於忍不住在自己手裏有劍的情況下退後了小半步,他甚至臉紅了。
所以說對於男人而言,色相果然是比暴力更強大的武器——無論是英雄還是狗熊都能給一鍋端了。
“嗯?”道格拉斯先生輕輕地歪了一下頭,“真奇怪,我似乎見過你。”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個蹩腳的搭訕,卡洛斯簡直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特別他發現這位不拘小節的道格拉斯先生還企圖湊過來聞一聞他的味道的時候。
我只是用涼水隨便衝了個澡,壓根沒想起來用沐浴液——這是卡洛斯腦子裏唯一沒有半途而廢、成功運行出來的一句話。
這可有點不像話了……
伽爾終於看夠了,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已經有點進入花癡狀態的卡洛斯,鐵青着臉瞪了他一眼——行啦,快擦擦你的口水,別像個色狼似的!
誰知就在這時,道格萊斯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弗拉瑞特家的小兒子,是的,我記得你,過去的年頭實在太長了。”
卡洛斯一愣,從荷爾蒙中清醒過來,立刻就明白了——和普通的克萊斯託族人只接受自然啓蒙不一樣,克萊斯託祭司還有一個特殊的人體傳承,在上一任祭司生命快要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們會把自己終身的經歷傳給下一位。
如果說過去鍛造了一個人的現在,那麼其實按照人類的理解,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克萊斯託祭司從遠古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一個記得成千上萬年、滄海桑田劇變的老人。
卡洛斯回想起一個名字,這讓他有些懷念地笑了一下:“是的,好久不見,海格爾先生,多謝您的救助。”
他叫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道格拉斯先生卻平靜地回應了。
“不算什麼,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徒步獨自越過死亡谷地的人,印象深刻。”他依然用那種特殊的語調輕輕地說,“不過我的……那位不知道多少代的前任海格爾已經死了,我認爲你用這個過時的代號和我攀交情,可不是個高明辦法。”
被看穿了那點小心思,卡洛斯也不覺得尷尬,把帽檐往下拉了一下,他說:“即使只是四處流浪的獵人,我也有自己的立場,並且衷心希望能再次爲人類爭取到一位舉足輕重的盟友,您覺得呢?”
道格拉斯先生沉默了一會:“不,年輕人。”
接着,他露出一個似乎有些輕慢的笑容:“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麼原因、用什麼方法來到了這裏,但既然是你,就應該明白,克萊斯託是中立的守護者,不到能看清結果的一刻,我們絕不做出任何選擇。”
這回伽爾也聽明白了,他皺皺眉,尖銳地問:“即使影子魔傷害了你們的族人?”
道格拉斯往他的方向扭了一下頭,好像他能“看見”一樣。
“即使有人因爲‘祕密’而死,那也是他不可逃脫的宿命。”道格拉斯先生像個神棍一樣冷漠無情地說,“我們並不因爲一個人的原因,而改變整個種族的動向,獵人們,我們並沒有你們那種奇特的世界觀,也沒有所謂的同胞感情,對克萊斯託而言,重要的只有傳承。”
“所以你們只是個在戰爭裏投機犯。”卡洛斯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幾乎是出言不遜地說,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激怒眼前這個神祕的男人,“說真的海格爾先生,我一直覺得克萊斯託有些做作得過頭——像你們這樣的人,即使不把自己藏起來,時常在薩拉州市中心的百貨大樓的大屏幕上做個馬桶廣告什麼的,人類歷史上也不會留下任何關於你們的記載——因爲你們實在沒什麼豐功偉績好說。”
道格拉斯先生果然我見猶憐地皺了皺眉。
卡洛斯方纔還在冒着花癡泡泡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了冷酷的目光,頗爲漫不經心地說:“好吧,到你能看清結果的時候——我希望你沒有那個……那個什麼病來着伽爾?近看眼還是近光眼?”
伽爾:“……”
好吧,這位心急火燎地趕來的年輕人心裏想,卡洛斯也有不擅長的事,比如他絕對不適合談判——這傢伙實在太沒耐心了,兩句話說不對付,就讓人家自己玩去。
綠眼睛的男人轉向神祕一族的祭司,臉色突然沉下來:“但是很抱歉,我恐怕不同意您帶走凱文。”
“你知道……”道格拉斯先是一愣,隨後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鬆動了一點,“哦是的,你是個幸運的年輕人,見證過海格爾的傳承。”
他扒開自己額前柔軟的頭髮,亮出那裏的一個淺灰色的標記:“這是死神的記號,當它變成深灰色的時候,我的記憶就會化成一塊水晶葉子,在此之前,我必須找到我的繼任者——不過弗拉瑞特先生,即使我們曾經合作過,也並不代表你有權利對我們族內的事物多管閒事。”
“啊哈。”卡洛斯把凱文往伽爾懷裏一推,活動了一下手腕,非常光棍地說,“這麼說您是想打一架了?說實話,我真的對您的勝算比較悲觀,鑑於我實在看不出來那些老掉牙的記憶有什麼重要的。”
他的目光陰沉下來,鎖定了道格拉斯先生那張的漂亮臉蛋:“重要到你可以剝奪一個孩子身體完整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