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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落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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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 黃昏臨近, 斜陽透過窗紙獨自芳菲。

我緩步走到門邊,抬眼看去,微怔。

記憶中的念園, 梨樹成林,晚霞如醉,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朦朧的笑意浮上臉龐,想不到此生還有機會來唸園故地重遊。再憶洛陽的才子佳人, 101顆梨樹的牽手, 緣系三生的傳說,恍若隔世。

時下暮春已過,梨花不再, 我仍興致盎然的穿過曲折小徑, 走進梨樹林。輕盈的裙裾拂過露溼的草地,恰如來路, 無風無雨。

不巧前方響起冰煜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這傳說倒是妙,可惜看不到梨花滿園的盛況了。”

“你想看麼?”

“你……啊,我忘了靈界有百花令,趕緊讓我見識一下。”

“我試試,別抱太大希望。”七七開始低聲唸咒:“以王之名, 時令往返……”

剎那間,暖風迎春,香飄萬里。

我仰起臉, 雪白的花瓣滑過眉間。遠望梨花千樹,似依依浮雲。

“好美。”冰煜讚歎道:“七七,你真棒。”

“這不算什麼。如果換作梨落……以前的她只用冥想就能成功。”

“你有心事?怎麼看上去悶悶不樂的樣子?”

“你說,人真的有三生嗎?要等多久纔會有來生?”

“就在想這個啊?”冰煜鬆了口氣:“他們途徑六道輪迴,來生其實並不是原來那個人了,談不上等或不等。我看你是靈力透支過度了,明晚你還要隨我參加頌神大典,我送你回房休息,等忙完這陣子再來人界玩,反正多的是時間。”

冰煜哄了七七一會,終究是不識愁滋味的年少,兩人攜手有說有笑的離開。

我折下一枝梨花,綰起被風吹得亂舞的長髮,憑着印象中的大體方位去找尋從前被我刻過字的梨樹。

承淵逆轉過的時空或許磨滅了那些痕跡,可我仍然想去看看,看看那個虔誠的心願,我等不及來生。

回到入口處,我閉上眼,摸索着邁開步子,開始數數。

一、二……九、十……

空氣中瀰漫着甜香,記憶的拼圖一點點完整起來,到最後,纖毫畢現。彷彿回到了忐忑與期待交織的第一次,清晰的記得指尖相觸的那瞬間,醉人的甜蜜。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你在幹什麼?”

“五十”尚未出口,回憶嘎然而止。來人話音不大,卻讓我喫驚不小,尷尬地收回手臂,轉過身,對上一雙紫眸。

“沒,沒什麼,隨便走走。”我忽然不知道該看向何處,目光飄來飄去的,最後落在自己手上。

冰焰淡淡的“哦”了一聲:“他們都在找你,聽說你在地牢裏染了些風寒,怎麼還跑出來吹風?說起來,我可能還不如瞿牧保護周到,因爲有些記不清燭龍之翼的施展要訣,但覺必須揀回來以防萬一,所以私自拋下你出宮去找軒轅真人。”

“你……都想起來了嗎?”不期然的,再次與他對視。

他沒有說話,亦沒有躲閃,只是深深的凝眸,再熟悉不過的眼神,轉瞬之間,已然相隔浮生。

我強忍着酸楚別開視線:“我是說……”

“霓裳的贖魂術對我不大管用,我想起來的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比如,你常去浣玉林,你還來過念園。你在靈界加冕時承諾我生生世世,不離不棄。你在玄明宮的鏡湖底對我流淚,你說……”冰焰看向枝頭梨花,輕輕一笑,“你當時說過什麼?”

我說過,我是你的,哪怕你忘了我,哪怕你不要我,我也永遠只是你的。

誓言如昨,未曾料,終有一天會變成心底拔不出的刺。

因爲我愛你,所以……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這樣也好,至少,我不用再揹負那些遺失的過往,苦苦企盼着……等你回來。”他脣角微揚,眼眶卻越來越紅,“婉兒吵鬧了很久,誠如你所言,我是該給她一個家了。”

我胸口絞疼,也學他一般若無其事的笑着:“只要對她好的,我都沒意見,我……”嗓子裏像是被什麼卡住,祝福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我根本不想祝福,我嫉妒得快要發瘋,

裝模作樣從來不是我的特長,現在能控制住不哭已屬超常發揮,我咬緊牙關微笑:“我先走了。”

“落兒……”

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喚住我,我立刻回頭。

“讓我抱抱你,好嗎?”他連鼻尖都變成了紅色,仍笑得顛倒衆生,“最後一次。”

我沒想到他喚住我只爲告別,一時間滿心倉惶,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清,只知道怔怔的望着他。下一刻,他已伸手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低頭吻上我的脣。

淡香衝入鼻端,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下意識的就要回抱他。

指尖剛剛觸碰到柔軟的衣料,林邊傳來螭梵的聲音:“弄月你去林子裏找找,我到大門口瞅瞅,按說她跑得沒那麼快吧。”

“到底出了什麼事?”弄月的語氣有些焦急。

“找人要緊,其他的回頭再談。”螭梵匆匆跑遠:“七七居然爲那小子濫用百花令,我好想念風露靈鏡啊……”

“落落!你在嗎?”

腰間一鬆,冰焰放開了我,星眸半張,迷離中帶着隱隱痛色,他用手指按住我的脣,輕輕摩娑。

“落兒,如果徹底忘記會讓彼此都輕鬆,我儘量。”

白光閃過,我的雙臂圈住清冷的空氣。

雙腿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我跌坐在地,淚溼衣襟。

腳步聲漸近,我揉揉眼睛,誇張的抱怨:“我都睡得浮腫了,還不讓出來走走麼?”

“眼睛確實腫了呢。”弄月端詳了我一會,在我身邊坐下,“不是不讓,你傷寒未愈,偷跑出來會讓人擔心。”

我靠向他肩頭:“問你一個問題。”

他嘴角噙着笑:“嗯?”

“如果兩個人相伴完此生,不得不分開了,你會希望誰先走一步?”

“你。”

“也是,我怕孤單。那你不許傷心,也必須續絃。”

“續絃?”弄月咬了咬字,忽而一笑,“落落,我好像還沒說過要娶妻吧?”

我頓時滿臉通紅:“我說的是如果,我……長命百歲着呢。”

“我比你多活一天就夠了,所以你得乖乖養好身體……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沒有。”

“是嗎?”弄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瀲晨和巧眉月底完婚,我今晚要動身回玄明宮,螭梵說你不便遠行。”

“嗯,我需要留在軒轅真人身邊好好調理一陣子。你替我祝賀他們,然後,早點返程,別讓我久等。”

“落落……”弄月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察覺不對,正待細問,一道紫芒從眼前掠過,螭梵的聲音比人先到。

“弄月,我說你怎麼連帶着一起失蹤了,原來躲這兒互訴衷腸呢!”螭梵笑嘻嘻地蹭過來,與方纔在屋子裏憤怒無助的他判若兩人,“你看我妹子的精神好多了。”

弄月捏捏我的臉,寵溺的笑:“我還要趕着收拾行李,不能多陪你了。落落,我剛纔想說的是,無論你想要的幸福是哪一種,我都會給你。聽懂了嗎?無論哪一種。”

“你想要哪一種?”送走弄月,螭梵第三遍問我,一本正經。

我很想說我其實什麼都要不了,忍了又忍,裹緊弄月臨走時披在我肩頭的外衫,沒吭聲。

“冷嗎?回房去吧,七七煎好了……補品,你在宮裏擔驚受怕這麼久,也該……”

螭梵突然對頭頂的花枝產生了濃厚興趣,眼皮都不眨的望天說話,措辭嚴謹。

我淡淡一笑:“小梵,我出宮了,元丹也該還你了。”

“不急。”

“那算了,我找別人幫忙。”

“找誰?誰的靈力比我高?”螭梵耍起了無賴,“比我高的那個人你也不會去找。”

“那是你認爲。”

“梨落,他知道那件事了。”

螭梵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話成功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心懸了起來:“什麼事?”

“你寧願進宮去和楚天佑那糟老頭周旋,都不願要他的孩子。我當時沒反對,但我也沒指望讓他知道。平心而論,換作我都受不了,何況他那麼驕傲的人。”

“你這話題扯得夠遠啊!”

“天地良心,我也是剛得知的,他三兩句就從軒轅真人那裏套出了話。”螭梵嘀咕着:“難怪昨晚就覺得他的眼神怎麼都不對勁,那叫一個……心如死水,或是,萬念俱灰?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啊?”

“小梵,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想單獨呆一會。還有,替我轉告軒轅真人,就說梨落很好,不需要補品,也不想連累他人無謂擔憂。”

“梨落……”

我認真地看着螭梵:“我說得不對嗎?”

螭梵抿着脣,拍拍我的肩膀,慢慢走了出去。

我枯坐了好半天纔想起自己來這林子的初衷,扶着身後的樹幹慢慢直起身,手指無意中摸到一片異常的光滑,定睛看去,樹幹上留有早年護壁的痕跡。

青白色的木頭上刻着兩個人的名字,在陳舊的封印中保留着原樣。

視線往下,新剝去樹皮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落兒,我等你回家。”

花雨成雪,漫天的紛紛揚揚,鋪滿心頭。

我一遍遍用手拭去眼淚,字跡卻一再模糊,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我跌跌撞撞地奔出樹林,駕輕就熟的尋到一處小院。暗香疏影深處,他房間的窗紙上透出朦朦朧朧的橘光。

我大喜過望的蹣跚上前,卻在推門的瞬間心生怯意。

他還在嗎?如果不在,我該有多失望。相反,也許多看他一眼,我就再也離不開。可是,五年過後,我會再次拋下他,或者,再騙他等上一千年?如蒙詛咒般的愛情,一次次飛蛾撲火,彼此的傷害還不夠嗎?剛剛說好要放下的,說好最後一次……

我搖搖頭,腳步錯亂地離去,沒走兩步,又迴轉身。

我就自私這一次,來生,不管有沒有來生,我一定不飲孟婆湯,黃泉之下,塵寰之中,我都等你,無牽無掛的等你……

不知不覺中,幾番來回。當我又一次抬起手時,門自己開了。

我晃了晃身子,差點沒能站穩。

“有事嗎?”

“睡了嗎?”

不約而同地開口,不約而同的廢話。

他衣衫整齊,領襟袖口的白鍛邊上用銀色絲線繡着蛟龍祥雲,細膩的紋路在月下散發着柔和的光暈。

臨風而立,龍游雲動,依然是絕代萬千。

我鼓足勇氣看向他,瀲灩紫瞳薄染醉意,深邃的目光鎖定我的臉,漸漸的,他眉峯微蹙。

我心裏一慌,又開始語無倫次:“我以爲你走了……聽冰煜說,明晚就是頌神大典……你,早點休息。我好像……走錯房間了。”

“沒事就進來坐坐吧,”他側靠在門邊,眼簾半垂:“在外面轉了那麼久,不累嗎?”

我一言不發的低下頭,從他身邊經過時,聞見馥鬱的酒香。

屋裏的陳設沒什麼變化,離開的那天,他還在夢中。他弄得我很疼,自己卻像無意中做錯事又毫不知情的孩子,睡得恬靜而安詳。後來的很多個夜晚,婉兒乖巧的依偎在我懷裏,那張如出一轍的睡顏,總讓我情不自禁的微笑到天亮。

“你喫過晚飯嗎?”他隨後跟了進來,指指桌上原封未動的食物:“還是熱的,我不餓。”

“我也不餓,就休息一下。你剛在做什麼?”

我越來越發現兩人都在沒話找話,我在屋外猶豫來猶豫去的腳步一定都踩在了他心上,而他打開門所需要的勇氣也絕不會比我少。早知這樣,不如破門而入。

他笑了笑,轉身走到窗邊,拎起一罈酒跳坐上去,蜷起腿灌了一口。

酒水潑潑灑灑,沿着玉錐般的下頷滑落。

一滴一滴,針一樣扎進人心,我總算知道他的嗓子爲何失了往日的清澤。

他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出神的望着窗外。

我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看,滿目梨花溶月。無端想起許多年前的流景宮,他說,落兒,我要這周圍開遍梨花,到哪都看到你,想起你。

眼眶泛起陣陣潮熱,我劈手躲過酒罈,“咕嚕嚕”一飲而盡後,被嗆得咳嗽連連。

他愣了愣,不知所措地輕撫我的背。

“我有事找你,”我推開他的手,腦中混亂一團,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請你給我一個孩子,我想要那個孩子。”

他睜大眼,竟然後退一步。

“你唯一虧欠的,”眼淚不聽使喚的流下,我狼狽的仰起臉:“是卿夜。”

他別開臉,無力地閉上眼:“落兒,我很抱歉……”

“我不要你的歉意,我要你……看我。”

羅裳輕分,鳳舞九天,絲絲紅暈爬上眼角眉梢,我緊張得不敢看他。

雪紗落地,他彎腰去拾,我就勢攀上他的頸項,挑開他衣領的盤扣,緊張,抑或是渴望,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落兒……”他眸色漸深,卻輕輕握住我的手:“歉意,同情,安慰,甚至……合作,我也很難接受。”

我的動作停了停:“你只會想到這些嗎?”

他恍若罔聞,目光凝聚在我胸口,半晌,遲疑着伸手觸碰紋身,啞聲道:“疼嗎?”

薄涼的指尖若即若離地滑過銀鳳華美的羽翼,我不斷搖頭,他緩緩抬手,捧住我的臉。

“我真正想的其實很簡單。”他撫幹我腮邊的淚痕,細緻而專注,“落兒,既然時日無多,不如隨心所欲的活一回,別再委曲求全。管什麼天下,談什麼蒼生,我們連自己都救贖不了……三界若是逃不過大劫,那就任它灰飛煙滅,我也好名正言順的卸了壓在肩頭千百年的重擔,唯一的奢望,便是那天到來時……”他淡淡笑着,一字一頓,“我能死在你身旁。”

心神狠狠一震。

他的眉宇間透着倦意,雙手環住我的肩,輕輕擁抱後走向大門。

輕盈的衣袖從我指端滑過,我的手微微動了動,想要留住卻沒能夠,聽着房門打開又合上,滿室的清寂竟逼得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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